“乐乐,于天被车撞了,我们在医院。”妈妈的声音颤抖着传过来,有那么一小会儿余乐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被车撞了?于天?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迅速变白,几乎来不及回教室收拾书包,转身就往教学楼外跑。跑到走廊口的时候猛地撞到一个人身上,连“对不起”都来不及说,继续跑。
被撞了个大趔趄的人表情很愤怒,却在抬头看见她的刹那愣住了。
是连海平。
他惊讶地看着余乐乐奔跑的身影还有那张苍白的脸,一阵恐惧漫上他的心脏。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追出去。
冬天的阳光下,快速奔跑的两个影子浅浅淡淡的,被寒气冻成若有若无的一缕。
通往急诊室的路那么长。
余乐乐一步都不敢停地跑,就好像跑在那年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的路上。
她永远记得:那年,当她终于随姑姑跑到急诊室时,门大敞着,父亲悄无声息躺在那里,身上全都是血。几个护士正在撤氧气瓶,而妈妈,她抓住那块白布不让人往爸爸脸上覆。
那天外面的阳光刺眼,照耀在爸爸脸上却是惨白惨白的,毫无生气。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冷、最冷的阳光。
没有丝毫热量,只有深深的绝望,在浅白色阳光的照耀下,迅速膨胀。
在她身后,连海平紧紧尾随着。他看见她跑起来神情恍惚的样子,忍不住喊:“余乐乐你慢点,小心……”
话音未落,就见余乐乐一个踉跄——大理石地板上不知道被谁洒了水,脚一滑就要摔倒。
连海平急忙伸出一只手拽住余乐乐的胳膊,在她摔倒前的刹那拖住她。
那瞬间,余乐乐突然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也有这样一只手,在来苏水味道浓重的走廊里,伸出手,扶住自己。
可是,下意识回头看,高个子的男生,目光里有些许紧张。
不是他。
猛地醒悟过来,也来不及说“谢谢”就继续往手术室跑,连海平仍然紧紧跟着,拐弯,在手术室门口,余乐乐猛地收住脚步。
于叔叔在手术室门口来来回回地走,妈妈坐在长椅上,神情紧张地看着手术室不透明的玻璃窗。
余乐乐连忙跑过去,妈妈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是余乐乐,声音颤抖:“你来了?”
没等余乐乐说话,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里有隐隐的歉意:“本来不想叫你来,可是想想还是要告诉你……”
话音未落便被余乐乐打断:“我该来的,天天是我弟弟。”
声音不大,于叔叔听到了,他回头,目光里有担忧、有感激、有欣慰,纠缠而复杂。
余乐乐坐到妈妈身边:“怎么回事?”
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都怪我,我推他去楼下晒太阳,看见三楼的邻居,就多聊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自己转着轮椅到了路边,有人倒车,没看见他,就被撞了……”
余乐乐一脸寒意地转头,看见一个瑟缩着的身影站在角落里,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衣服上沾满油腻,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惊恐。
他颤抖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定定地看着余乐乐,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在他头顶上方,手术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不过也就是个孩子。
余乐乐眼睛里的火苗渐渐熄灭下去,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那些愤怒在看到这个惶恐而惊惧的孩子的刹那似乎都被扑灭了。是了,其实这个肇事者也不过是个孩子。
车祸——对余乐乐来说这是个永远不能碰触的词汇,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车祸的悲剧,电视里常常会有鲜血淋漓的报道,每到这个时候,余乐乐当机立断都会选择更换频道。她永远无法忘记一场车祸给自己带来了什么,那种切肤的痛她压根没有勇气去回忆,更没有力量再承受一次。对她而言,这普天下的肇事司机都是一样的可恶,这城市里所有的桑塔纳轿车都活该爆胎!
可是任是傻子也能看清楚:面前的这个孩子,他和于天年纪相仿,脸上带着冻疮、嘴角也破裂了,露出鲜红的血丝来。这样的一个人,你心里就算有再大的仇恨、再无法愈合的伤口,又能说什么呢?
余乐乐颓然地坐到椅子上,连海平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他抬起头,看看身边焦急的于叔叔、啜泣的乐乐母亲,还有目光恍惚的余乐乐,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一家人迅速围上去,在他们身边,肇事的男孩猛地哆嗦一下,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眼睛恐惧地看着手术室大门。余乐乐站在母亲身后,把他一切的表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