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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123)

那时我说了什么,自己已然记不清,但苏昀说过的一句话,却让我记到了如今。

他说:“若不是相信终有春暖,又怎么经得住岁寒。”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双眸带着温润的笑意。当时年纪小,懵懵懂懂,他说的话,我大多听不懂,便是懂了,也不过自以为是的懂。

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人,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

苏昀回来的时候,我仍站在屏风前,触摸那朵桃花。

他冲了一杯热茶,说道:“这是祖父送给我的弱冠之礼。”

我收回手,回到他对面坐下,说:“我知道。”

他递了一杯茶给我。

“微臣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吧。”

“无妨。”热意透过茶杯传来,温暖了我的五指。

空气中有脉脉茶香,他抿了口茶,叹息道:“微臣做天子伴读十年了。”

从我八岁与他结缘,到如今,正是整十年。

“陛下慈悲宽厚,勤政爱民,是万民之福。”

“寡人软弱无能,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待人苛刻,识人不清,刚愎自用……”

“陛下!”苏昀厉声打断我,我手微颤,几滴茶水溅到手背上。他放柔了声音,说,“陛下心里难过。”

我低头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眼眶酸涩,默然不语。

“人无完人,陛下自有陛下的优点,不宜妄自菲薄。”

“你何必安慰我……”我放下茶杯,垂下眼睑道,“我不过是个庸碌无为的君主,连一个刘绫都能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陛下的时代,才刚要开始。刘绫不过是负隅顽抗,陛下受她牵制,皆因心有不忍。有不忍之心,才?p> 懿烀窦渲唷V詈钔跏屏η宄螅菹碌娜收憧赏ㄐ兴暮A恕B沂腊缘溃问劳醯溃苡幸惶欤傩栈崦靼妆菹碌目嘈摹!?p>

我苦涩笑道:“你果真是在安慰我。”

苏昀微笑着说:“若不是也抱有同样的信仰,易道临怎么会追随陛下?他也相信,陛下会是个明君,受后世敬仰。”

“当明君,太辛苦了……我本就不是那样的良材美质,不如几位父亲,也不如你们……”

“高祖不识字,出身市井,论文论武皆不如萧何、张良、韩信,却成开国之君,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即成王业。”苏昀为我满上茶,“陛下今夜太多忧思。”

“可能是……离别在即。”我怅然一笑,“你要走了。”

“朝中有易道临和裴铮已然足够,易道临有一根宁折不弯的忠骨,是陛下可以信任重用的人,裴铮待陛下一往情深,是陛下可以深爱依赖的人。微臣留在朝中无大作为,不如游历四方,为陛下巡视疆界,宣扬君威。”他望着我的眼睛,微笑说着,字字发自真心,却不知怎的,让我心口一阵悸疼。

“你还会回来吗?”我轻声问。

“会。”他肯定地说,“若有一日,陛下需要微臣效命,微臣定会回来。”

“只有我需要你才会回来吗?”

他淡淡一笑,转头看向屏风,轻声说:“或许也有一天,走着走着,刚好就绕了回来。”

那天夜里,他说过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

他曾说,他喜欢仓央嘉措的一句诗——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然而无奈到了极处,却成就了另一句——第一最好不相欠,如此便可不相念。

仔细数来,我似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所谓的喜欢,也只是成了他的负担,到最后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他走得毫无负担。

他放过我,我也放过他。

我垂下眼睑,一滴眼泪夺眶而出。我忙狼狈地抬手擦去,假装没有流过泪,他也假装没有看到,只是指着屏风说:“这面屏风,是祖父送给微臣的弱冠之礼,寄托了祖父对微臣的期望,是微臣最珍视的礼物。微臣离开帝都之后,苏家在白衣巷的宅邸便由朝廷收回,只这幅屏风,微臣想留下。”

我声音微哑,说:“这是自然。”

“陛下……”他回过头来,含笑凝视我,“请陛下宽恕微臣僭越。微臣的父亲早年殉国,不久母亲便也抑郁而终,多年来,偌大苏家,只有祖父与微臣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玩伴。自当陛下伴读,微臣便始终将陛下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疼爱,明日分别,今日微臣才敢说出心中感情,还望陛下恕罪。”

“妹妹……”我咬着唇,哽咽着笑道,“我……也是一般……将你当做兄长……”

这就是他给我最后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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