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曲子？《LOVE》主题曲？”

“不，是《心之弦》。”

“《心之弦》？”

“嗯，因为这首曲子从未进过录音棚，是一首私人作品，所以市面上你能买到的专辑里没有，我哥特意录下来给你听。”安妮看着我，yù言又止，“这曲子不属于《LOVE》系列，但它跟《LOVE》系列曲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晚上，我在灯光下端详那张光盘，素色的光盘封套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谨以此曲献给我最爱的考儿”，同时标明了“作曲：HCX演奏：耿墨池”。

“HCX”应该是姓名的缩写，是谁呢？

男的还是女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耿墨池专为我演奏的。安妮还特别jiāo代我，除了自己私下听，不得在任何场合播放这首曲子，也不得将曲子转借给任何人，更不能跟外人透露任何有关这首曲子的信息，因为这是曲作者的要求。这让我很紧张，播放曲子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光盘。以前不是没有听耿墨池弹过这首曲子，只觉旋律优美，但此刻通过音响来听感觉又格外不同，觉得那曲子如泣如诉，仿佛是秋日里簌簌的风声，缥缈空灵，叫人心伤。

我闭着眼睛斜躺在沙发上，神思慢慢随着旋律游离，好似置身一片寂静的旷野上，荒糙萋萋，风声吟唱，走过悉悉率率的糙丛，蒲公英轻舞飞扬，望断天涯的忧伤比那风还凄冷绝望。可是我知道一定还有人比我更绝望，这一别就是永诀，曲终人散的悲剧今生今世已经注定，而我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放逐悲伤。尽qíng地想念，尽qíng地哀恸，曲子尚在尾声，我抱着靠枕缩在沙发上已经泣不成声。

播完后是几分钟的停顿，然后传来一声轻咳，我骇得从沙发上坐起，屏息静听，以为是错觉，可是紧接着又是一声咳嗽，清晰无比。

“考儿，是我。”

我呆了，瞪大眼睛看着音响，原来里面还有录音！

“你一定以为是鬼魂在说话吧，别害怕，我还没死，虽然已经离死不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到这段录音，也许你拿到光盘转手就丢掉，你有多恨我，我知道。从长沙回来的这些天我身体很不好，每天都吃很多的药，可是又不想躺在医院里，那里总让我想到死亡，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我并不想死在那个地方。自从叶莎去世，我就讨厌医院，当然以前就一直讨厌。我一直记得在太平间见到她的遗体时我恶心得想吐，她浑身浮肿，根本就不是我印象中的妻子。她一向很注重自己的形象，连睡觉都要戴睡帽的，唯恐把自己头发弄乱。她每天都做面膜，不容许自己的脸色有一点点的晦暗，也不容许自己不化妆就见人。所以跟她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每天都比我早起，一定要选好漂亮衣服化好妆后才肯让我看到她的脸。其实她很漂亮，不化妆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可她就是近乎偏执地觉得应该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我看。这正是我始终无法真正去爱她的原因，因为我看不到她妆容下真实的面孔。她受过严格教化的优雅举止让我觉得她像个假人，你无法想象即便是跟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也是背挺得笔直，跟她在剧院欣赏歌剧没有两样，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淑女姿势。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所以我跟她十年的婚姻，多半都是同chuáng异梦，我们压根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我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对皱纹的恐惧胜过对死亡的恐惧的女人，竟会以那样不堪的遗容来面对她的丈夫。我生平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褪去妆容的脸，竟然是她的遗容，浮肿、惨白，透着腐烂的气息。考儿，那种刺激想必你也体会过，因为我们都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我们有千千万万种相遇的方式，老天竟然以这种方式将我们连在一起，所以我们此生都无法摆脱这悲剧的yīn影，想要好好爱对方，又心怀芥蒂，想要放手，又万分不舍，这种生不如死的纠缠和痛苦我真的受够了，想必你也是。但我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是你让我真正体会了一次充满人间烟火的爱qíng。你与叶莎乃至瑾宜甚至是以往我jiāo往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相同，你脾气bào躁，你不优雅也不含蓄，你身上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贤良淑德，可是我偏偏爱你，我爱的就是你这份真实，包括你的离经叛道在我看来都是你率真的表现，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就不是什么善类，遇上你才有共鸣。你就像太阳，一下子就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可是爱qíng的承载仅有两qíng相悦是不够的，我和你之间隔着太多的世俗和是非，那就像是一条混浊不清、水流湍急的河，我们想要淌过这条河走向彼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qíng，所以这几年来我们分分合合弄得筋疲力尽，不是我们不够相爱，而是我们的爱qíng背负了太多的不幸和yīn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