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chuī来,带着些许凉意,我打了个冷战,思绪又回来了。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开满野jú花的僻静山坡上,工作人员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小姐,就是这,您看还满意不?如果不满意,还可以带您到别的地方看看。”
我四下张望,当然很满意,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安息的好地方,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在此长眠的就是自己。可长眠的是丈夫祁树杰,今天我是来给他找墓地的。想想也真是讽刺,他活着的时候,什么事qíng都是他帮我安排妥当,因为我是个不喜欢cao心的人,女人cao太多心会老得快。他也不愿意我cao心,就算我有心帮忙,也cha不上手(我的糊涂和马虎总是让他对我不放心)。现在好了,终于轮到我来安排他了,却是帮他选墓地,原来他还是信任我的,奇怪,以前怎么没觉得?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墓地上,那墓碑上的字让我心跳加速:爱妻叶莎之墓。叶莎?我几乎跳起来,忙奔过去仔细看碑头上的小字,那是死者的生辰和卒时的日子,7月13日,正是祁树杰出事的那天。再看落款,夫耿墨池1999年8月27日立。耿墨池?就是葬礼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吗?
我死死地盯着墓碑上叶莎高贵的黑白照片,一股残忍的杀气在心底腾地一下冒了出来,火焰般剧烈燃烧,我感觉头脑此刻异乎寻常地清醒,好像一生都未这么清醒过。我走过去,仿佛一步步走向祭坛,就是粉身碎骨我也无所顾忌了,我bī近那个女人,盯着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又在做那个梦。
很多年前,我还只有几岁的时候,总做同样的一个梦。梦中没有具体的人物和场景,只是一种感觉,我总感觉有人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喊不出,也动不了,没有人救我,没有人理睬我,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包围着我,那种窒息和绝望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我一次次在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吓出一身冷汗,很多次我在噩梦中以为自己就那么窒息而死。我被那个噩梦困扰了很多年,加上体弱多病和营养不良,我的童年就是在不断地看病和吃药中度过的。母亲曾以为我养不活,她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是被一个吊死鬼缠住了,说我一身的邪气,命里怕是多劫数。母亲花钱为我求了个护身符,效果好像并不明显,我的噩梦一直做到了十几岁。十四岁吧,那一年我突然就不再做那个梦了,家里人很高兴,以为我从此摆脱了那个所谓的吊死鬼,我一生都会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了。
可是我现在为什么又在做这个梦?我再次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了,也动弹不得,四周寂静如坟墓,没有人救我……
祁树杰,我的丈夫呢?
啊,他在那,身边还有个女人,他们站在那个湖边冲我挥手呢。我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面容,可是看不清,中间隔了个湖,湖上又有雾。
祁树杰,你过来,你在gān什么?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心里只有我的,你怎么可以跟她在一起?我听见自己在喊,拼命地喊……可是他听不到,湖上的雾越来越重,渐渐地,我看不到他了,还有那个女人。
我在湖这边急得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就醒了,虚脱般仰卧在chuáng上,混乱中我竟弄不清自己所处的黑暗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我知道,这又将是一个不眠夜。自从祁树杰出事后,失眠的恶疾就一直困扰着我,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遥远而模糊的脸。他好像很愁苦的样子,望着我yù言又止。
他想说什么呢?想说他丢下我沉入湖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想说他对我的背叛是qíng非得已?我无法知道答案(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老天就是把我这条命拿走又如何呢?
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要什么,想要什么,一间房子、一张chuáng、一把摇椅、一本书、一个男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到现在我什么都没要到,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常常纳闷,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呢?
自然又想起大学时谈过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那个男人很有魅力,比我大十七岁,是个副教授,有家室。东窗事发后,他老婆举着刀杀进我上课的教室,而那位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副教授却进了监狱。他在跟妻子争吵时误将她从自家阳台扔到了二楼,妻子摔成了植物人,他投案自首,坐了五年牢。我本应为此自责一生,可是很奇怪,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愧疚感,除了心上的旧伤口偶尔发痛,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而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去”的,青chūn、欢颜、爱qíng、妄想、自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