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衍靠近时,那女子闻声回过头,略显蒙乱的青丝下是张白得有些吓人的脸,只是从那均匀细致的五官依稀可以辨认出昔日的美丽容颜。
淳于衍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脸上流露着无限哀伤。
周阳蒙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踉跄的站了起来,“是不是每次来看过我,便能觉得自己其实过得并不算太差?这样鲜明的对比,是否能让你觉得自己其实很幸福?毕竟微贱之下还有更低贱的……”
“我不想这样。”她的声音低低的,反复的念着,好像没了自己的意识,只是重复的呢喃,“我不想这样,不想……”
周阳蒙怔住,看她泪流满面的抽泣,不由稍许缓了脸色,但只是瞬间而逝,她冷哼一声,收拾脚边洗干净的虎子,淋淋漓漓的水溅了她一身,她浑不在乎,只是将这些虎子搬会屋去时停了下来,扭头说:“没人会觉得你哭泣可怜,想要成为人上人,对于卑微的我来说,只会不折手段的去争取。所以……”她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仍会这么做,是他们把我逼成这样的,我没做错,也永远不会后悔!”
淳于衍不是太懂她说的话,但隐隐约约那句“成为人上人”却仿佛巫蛊的咒语般钻入她的耳朵里。
04、阴谋
白雪皑皑,鹅毛舞空,腊日前三天宫中便开始除尘,掖庭令浊贤不敢大意,亲自在掖庭坐镇,将整个后宫里里外外清扫了个遍。
这时候距离皇后临产分娩还有一个月,掖庭中的每个人都不敢松懈大意。腊日祭祀过后,皇后乘舆准备离宫,前往甘泉宫。
临行的那一日,刘病已扶着妻子站在沧池边赏雪。沧池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流水在冰层下缓缓流动,岸边的停着舫舟,枯萎的败草偶尔从积雪中扎出一丛,显得有些颓然。幸而宫里的氛围沉浸在节日之中,远处,张彭祖正领着刘奭玩耍嬉戏,王意站在车前观望。
灰蒙蒙的景色被他三人一衬,倒显得鲜活生动起来。
平君不免惋惜:“意姐姐若是肯嫁给彭祖哥哥,只怕他们的孩子也该有奭儿这般大了。”
王意至今未再婚配良家,张彭祖虽然纳了好几个妾侍,却始终没有迎娶正妻,两个人仍像小时候一样相处融洽,却在不知不觉中蹉跎了光阴。
刘病已专心致志的替她系好鹿皮裘衣,“长定宫一早就遣人打理好了,你去了以后觉得缺什么要记得说,别将就,你一味的好说话,放纵得底下的宫人都学会了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不下十遍了。”
他的手掌往下移,最后贴到了她的肚子上,虽然隔着厚重的衣裳,根本感觉不到胎儿的动静,但他仍忍不住会心一笑,神情温柔的说:“乖乖的,我这里一忙完元日朝贺祭陵的事,便会去甘泉宫泰畤,到时候即便脱不开身去长定宫和你朝夕相处,也可尽早获知你们母子的事,方便照应。”
她狡黠一笑,“还是不知道的好。”
“又胡说,我当然要第一个知道你顺利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她吃吃闷笑,“若我分娩之后,你恰在泰畤坛祭天祈福,一时得知消息后又大哭不止,甚至晕厥倒地,那可如何是好?”
他沉默片刻,一本正经的说:“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让我去甘泉宫生孩子?”
“后悔不该把那么犀利的三姑娘安置在你身边,你瞧瞧这才几个月,你都被她调教成什么样了?”
她抚着肚子大笑:“我倒是希望着能生个女儿,有意姐姐那样的聪慧头脑。”
少顷登舆,病已恋恋不舍的拉着平君的手再三叮咛,直听得张彭祖在边上连连翻白眼。平君面带笑容再三回应:“知道了。”病已却仍是说个不停,最后,他猛地跳上车架,将她揽在怀里,毫不避讳的吻住她。
周围的侍女俱作低头状,许惠捂嘴偷笑不止,眼波一扫,却瞥到一旁的王意正望着这对恩爱情深的帝后,神思恍惚。
“珍重!”他挥手相送。
她频频回首,“我在长定宫等你来……”
淳于衍把自己的一件厚棉衣翻了出来,棉衣是好几年前做的,袖口蹭破了,是她用线密密缝补过的。
张赏拎着酒尊从门外推门进来时,正看到妻子愁眉苦脸的对着一件旧棉衣长吁短叹。
“我说……这回一去得个把月吧?”
“嗯。”她回过神,匆匆将棉衣叠好,打包,“甘泉宫离长安三百里,来去不便,所以即使有休沐,我也没法赶回来。正月里长安城诸侯王随从亲贵云集,你可别再出去乱赌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