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已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往前走,天色越来越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寻找那份光明。沿途不时遇见宫人,或行礼或避让,他浑浑噩噩地一直朝前走,直到王意从身后着急地拉住他。
"不能去了,前面是沧池!"
沧池水哗哗作响,已是又一年的逢春时节,复苏的水流破冰流淌,碎冰在河面上漂着,随着水浪浮浮沉沉,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碎裂的声响。
晨曦透过云层,投下一缕金色的光芒,光芒洒在冰河中,反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
很美,很美,美得令人炫目。
然而却再没人能陪自己一同观赏这样绝美的景色。
他看到她在耀眼的光芒中频频回首,笑容是那样地甜,"我在长定宫等你来......"
心口剧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身子猛地一震。
王意扶着他,发出一声尖叫。
张彭祖终于在沧池边找到他俩时,惊见刘病已唇角沾满鲜血,那鲜红的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他整个人已经呈现昏迷状态,全凭王意用尽全身的气力撑住他。
"陛下!"他冲过去抱住,叫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意目中含泪,不理他的问话,取出手巾替刘病已擦去脸上的血迹,"你得起来!你得爬起来!"她使劲抓着他的胳膊,生拉硬拽,嘶哑地喊,"你不能这样跌倒,你要爬起来!你要想想刘奭和刘蓁!你失去了平君,难道还想再失去他们吗?你给我起来啊--"
彭祖愕然,讷讷地低语:"阿意......"
王意捂着脸,跪倒在河边,放声大哭。
"意......"彭祖从未见过坚强的王意哭得这般伤心绝望,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那么云淡风轻的人物,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住她,也没有事能够牵绊住她。
怀里的身躯动了下,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刘病已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空洞洞的,正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只孤零零的鹄雁展翅滑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他在长鸣声中站了起来,袖袍迎风舞动,他却一句话都没说,仍像来时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
王意刚要追上去,却被彭祖一把抓住了左臂。
"阿意!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他很认真地说,严肃的表情下是难以掩藏的心疼,"你父亲很担心你。"
她扭头,两人目光胶着,对视许久,她却抬起右手,将彭祖的手慢慢往下拽开。
他用力,五指牢牢地抓紧她的胳膊,她不顾疼痛,以比他更固执的毅力,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阿意--"看着她毅然追随的背影,彭祖不顾一切地狂叫,"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他心里没有你!阿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叫声到最后低迷得只剩下痛苦的颤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没我!从八岁那年遇到你俩起,我就知道,他眼里关注的、心里在乎的只有一个人!我没想过要求他心里有我......但是,现在我要留下来!"
"可我心里有你!"他悲哀地说,如同哭泣一般,"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你,想着你......"
"彭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你也知道--我心里没有你!"
她毫无眷恋地离开了,毫不迟疑地寻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孤独身影追了上去。
"傻瓜!傻瓜!全天下最傻最傻的傻瓜!"彭祖跪在了沧池边上,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眼泪随着他的叫喊一滴滴地溅上泥土。
03 入宫
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皇后封谥的先例,就连本朝开国太祖吕后,也不过是沿用太祖的谥号尊称一声"高皇后"而已。许平君以一介阉人之女封后,去世时不过二十一岁,在位仅两年有余,于国于民实在称不上有何功绩,但是刘病已执意要给早夭的妻子冠以最高的尊位,不仅尊了许平君谥号,更是以双谥冠之,赐谥曰:"恭哀"。
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尊许平君为恭哀皇后!
霍光对这一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本始三年二月,葬恭哀许皇后于鸿固塬南,因为整座陵邑内为刘病已修筑的主陵在北,恭哀皇后的陵按制不可大于帝王主陵,所以百姓便将这座陵墓称为"少陵",鸿固塬因而逐渐被世人改称为少陵塬。
许平君出殡后,霍显迫不及待地怂恿夫君将霍成君送入宫中,霍光思忖良久,终于应允。临入宫前一晚,他特意将兴致勃勃的小女儿叫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进行一番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