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久了,眼也虚了,忽然就想起那碗热腾腾的甘豆羹。可只一眨眼,甘豆羹消失了,眼前仍只那尊冰雕的小人儿。
“陛下。”小人儿伏低了身子,“求陛下成全。”
她的声音颤抖,如同那副娇弱细致的身子一样,在秋日中犹如树梢上孤零零的一片残叶。
皇帝自嘲地一笑,“朕能成全谁?”他连自己都成全不了,如何能成全他人?
“妾……只有陛下了。”
他微微一颤,为她,也是为自己。
不自觉地,他伸出手去,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阳光是温暖的,她娇小的身躯缩在他怀里,却在瑟瑟发抖。
“别怕。”他低低地说。
她的手牢牢地揪紧他的衣襟,这个怀抱称不上强劲有力,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希望。
“不怕。”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我不怕。”
喉咙发痒,他咳了两声,胸膛震动,她忽然把脸贴在他胸口,深埋入怀,眼泪汹涌而出。
胸前一片湿意,他唯有仰天长叹。
上天既然让他成为天之子,为什么又时时对他开着恶意的玩笑,冷眼看他狼狈至斯?五年前金日磾死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一下子沦为二虎夺食;现下王莽死了,上官桀按捺不住起了反心,二虎终究剩下了一虎,中朝内政悉数落入霍光手中,就连三公的御史大夫也赔了进去。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这位汉天子,又还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他可以预见到结局,却无力去阻止。
他成全了所有人,却没有人肯来成全他。
霍光将手里的竹简收了起来,脸上慢慢放开笑颜。张安世坐在他斜对面,却仍只觉得他目光清冷,殊无笑意。
“这么说,桑迁的确逃了?”
一人立于堂上,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已经查明逃匿于桑弘羊从前的部属侯史吴家中。”
霍光眯起眼,转向杜延年,“幼公觉得呢?”
杜延年道:“既然知道了行踪,自然是要将其抓捕归案的。”
霍光点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赵广汉去办吧。”
张安世正自出神,听到“广汉”两个字,猛地一凛。
霍光继续说:“匈奴左、右两部大军分成四路,入我边塞为寇。”他目色一沉,精芒绽吐,“先帝朝交兵过甚,以至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去岁秋天我曾说要使社稷恢复文、景之业,需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与匈奴和亲为上。但若是蛮夷不识好歹,这里仍是先帝的那句话——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承明殿内诸人精神一振,面上皆浮现出一种敬仰神往的表情。
霍光微微一笑,习惯性地问了句:“子孺以为如何?”
张安世像是才恍过神来,诺诺地答道:“正当如此。”
霍光问道:“子孺是否还有话说?”
张安世摇头,“没有。”
霍光道:“既如此,今日就先议到这里吧。各位整理一下思绪,拟上奏书,以便呈给陛下过目。”
众人应了,陆陆续续地离开。
张安世欲走,却被霍光叫住了,“子孺的心思我知道,如今既然有了侯史吴,那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张安世闻言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朝着远去的霍光一揖,“诺。”
02、鬼薪
从监牢的东边数到西面有十二根木栅,而从南面数到北面是十四根。每日吃过两餐后没事干了,许广汉便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数栅栏。他在牢里待到第九天,狱卒黄门给他抱来一捆干草,让他免坐于湿地。夜里下了一夜暴雨,翌日醒来他的两条腿便开始不住打颤,双股间的伤处也隐隐作痛起来。
躺在硌人的干草上,他蜷缩着身子微微发抖,旧伤发作的疼痛感让他在昏沉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你犯的事判下来了,是死罪。”狱吏冰冷的声音穿透拥挤的牢狱,像道催命符般炸响在他耳边。
他厉叫着抓住狱吏的手,“不可能的!我是无意的,我没有在御前盗窃!我不是要偷那人的马鞍!我只是拿错了……”
狱吏狠狠推开他的手。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有二十岁,娇妻爱女,他的仕途就如同自己娇憨的小女儿蹒跚学步一样,才刚刚起步。作为昌邑王的郎官,进京御前随扈,他是多么地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并不知道,那是开始,亦是结束。
“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我是昌邑王的郎,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冤枉的……”他用拳头砸着坚硬的木栅,嘶吼,“大王——大王——”
狱吏的话却再一次将他仅存的唯一希望给击得粉碎:“别嚎了,消停会儿吧。你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还指望什么昌邑王?你口中的昌邑王早薨了,昨日柩车已起程返回昌邑国,谥号赐作哀王。如今的昌邑王是哀王的太子,我要是你,绝不会想着新大王这时候还能记得你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郎官。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想要活命,不如托人回家报个信,多花些钱打点疏通,这个主意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