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了我的手。清黑的眸子含了笑望我。我不由就有些失神。
他的美貌不论何时都令人迷恋。若我对他的喜欢就只有这么浅薄,那该多好。
他说:“可贞,你身子不好,不要站在风里。”便扶了我进殿,又问,“请朕过来,是有什么事?”
我说:“韶儿说,陛下还没有用晚膳。”
他说:“朕在等你。”
我说:“陛下适才说的,臣妾身子不好。”我扶了小腹,“今日又疼起来,心里很怕。不能去讨陛下的喜欢,并不是心里不想。”
他便说:“只要你说一句话,朕便过来。朕只是在等你一句话……”他扶我在床上坐下,眉目间似有焦虑,“……怎么又疼,太医说什么?”
我说:“许是有些思虑,劳了深思。已不碍了。并没有宣太医。”
他探手过来,我不由往后退了退。他便起身,就势要扶我躺下。
我说:“不急。臣妾命人备了些饭菜,陛下先用着,臣妾作陪。”
他说:“你躺着。”
我攥了他的手,说:“这不行,今日是陛下的寿辰……已经有些年数没有陪陛下吃寿面了。”
我与他对面凝望,一时静默。烛火烧的平稳。他的长睫垂下来,漆黑的瞳子里有柔暖的橘色流溢着。而后额头相贴,鼻尖碰触,呼吸交融。他的唇微微有些凉,却软得令人眷恋。
耳鬓厮磨间,时光也流淌得缓慢。
什么都不去想时,我竟恍然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他的。
早些年的征战最艰苦的时候,连米面也是吃不到的。他一贯与士卒同吃同饮,从来不稍有例外。我心中疼惜,便在他生辰的时候,偷偷去乡间换了一斗面,想做成寿面给他吃。然而煮的时候,面全部断在了水里。我不信鬼神,那一回却莫名的心慌。大战在即,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在灶边偷偷落泪,他从后面抱住我,问道:“若明日一战,我回不来,你怎么办?”
我说:“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三生三世,永不相离。”
他笑道:“这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哭什么呢?”
——纵折了今生,也还有来世。生死相随,我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三生三世。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的笃信着。然而等闲变却故人心,谁能料想我们的三生之约,甚至度不过第一世的劫难。
我将苏恒推开来,他只安静的望着我。
我靠上他的肩膀,笑道:“别人精心为你备下的筵席,你不去,却留在我这里吃汤面。明日传将出去,只怕有人要怨我。”
他说:“你是朕的皇后,谁敢怨你?”
我笑道:“话是这么说,然而管得了嘴,却管不住心……”
他便打断了我的话:“不要紧,有朕护着你……我已经想过了,若你不喜欢,我一个也不要。可贞,我全部都改了,全都改了。再给我……”
他不说下去,只侧身亲吻我的额头。
我问:“陛下想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但其实他还会要什么?不过就是一颗真心。
然而早在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我便将那颗心给了他。是他自己揉碎丢掉了。
人能有几颗真心?总之我这里,是再没有多余的了。
我说:“说起来,陛下曾经向臣妾讨要过寿礼,不知今日还要不要?”
他点了点头。
我说:“请陛下随臣妾移驾吧。”
第55章 第五十三章 (下)
纵然苏恒提过,然而究竟什么样的寿礼才合他的意,我心里也没有谱。
之前许多年里,他忙于征战,我操持在后,少有能为他庆生的时候。往常能偷得半日浮闲,好好的看他一眼,心里便有十分满足。寿辰时为他裁一身衣裳,亲眼看他换上了,两个人对面坐着吃一碗寿面,纵然无暇倾诉缠绵,抬手为他理一理鬓发,也已心意相通。
之后几年,有太后为他操持寿宴,刘碧君为他樱口尝羹,一殿慈孝恩爱,我便少去凑热闹,免得两厢碍眼。每每阖宫欢庆,椒房一殿冷寂。心境枯槁时,绣了几个月的荷包便也一缕缕缓缓绞碎了。竟是不曾好好送过他什么东西。
何况如今他富有天下,还能有什么东西入得他的眼呢?
算起来,这竟是我头一次费神来讨好他。
酒席就设在椒房殿后院。我引了苏恒入席,挈了玉壶为他斟酒。
月华清透,芳草婆娑,满园馨香。清酒泠泠入杯,苏恒却握了我的手,道:“今日已不能再喝了。”
他确实带了些酒意,然而眸清神明,显然并没有醉。
我便说:“再喝一杯也无妨。”
他说:“我怕喝多了,又要说些混账话,做些混账事,唐突了你。你若再入了心,我只怕永世不能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