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我曾经折腾到脚抽筋,只为穿上两件衣服。
那时候我的双脚还不怎么听使唤,腿部的柔韧性也不够,费尽功夫把衣服套到头上后,我的脑袋钻错了洞,钻进了一只袖筒里。等到我发现,想要用脚把衣服拉出来时,才发现这件挺简单的事,对我来说,其实很难。
那一次,我难受得在c黄上打滚扭动,双臂的残肢无论怎么动都不能起一丁点作用,我的脚一次又一次地举到头顶,脚趾费力地夹住衣服,却总是不够劲道将它拉下来。
那种委屈,那种绝望,没有经历过的人,一辈子都不会了解。
我的眼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咬紧牙关没有找人来帮忙,我固执地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而我,也的确做到了,虽然足足花了我1个多小时的时间。
我坐在c黄上,累得气喘吁吁,扭头看着大衣柜穿衣镜中的自己。
凌乱的头发,苍白瘦削的脸颊,哭得红通通的双眼,我的脚上圈着一团皱巴巴的衣服,我窄窄的肩膀下,是两条空荡荡的袖管,它们早已搅得一塌糊涂,垂落在c黄上,纹丝不动。
我不服气地抬了抬右臂,低下头隔着袖子擦了下脸颊,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抹掉眼泪。我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曾经为我带来无数荣耀的双臂双手,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的残余,在衣袖中微微起伏。
那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或者说,我到底还有没有未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怪物,难怪人们看到我,会投来各色眼光。
那一年,我才12岁半。
这十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为什么又会想起这么消极的事?我弯起嘴角,靠在沙发上,右脚搁上茶几,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手机。
我知道,是因为吃年夜饭时发生的事。
每次和他们见面,我的心里就会堵得难受,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我知道,我没有放下,我爸爸妈妈也没有放下。甚至是,连秦理这么洒脱开朗的人,都没有放下。也许,我一辈子都会放不下。
我突然看到了茶几上的一盆桔子。
黄澄澄的桔子,暖暖的色调,有几只上面还缀着绿色的叶片儿,看着很新鲜。
桔子,桔子。
我的心里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女孩。
陈桔,陈桔,小桔,小桔……她的名字真奇怪,怎么会有人用桔子的桔来做名字?想到她,我的心里就掠过一丝温暖,捞过一个桔子,我抓在脚掌上,趾腹轻磨着桔子冰凉粗糙的表皮,我低下头仔细地看。
明朗的橙黄色,就像燃烧的火焰,渐渐地融化了我心里的冰川,照亮了我的世界,令那抹残酷黑暗都深深地隐藏了起来。
就像那个女孩一样,她的笑容总是阳光灿烂,一双如水的眼眸,顾盼之间,热情的眼神轻易地就能望进我的心里。
真的有那么轻易么?
我摇摇头。
我知道,面对她,其实我的心门根本就没有设防。
我突然想,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要说什么呢?新年到了,该说一声“新年好”吧。
手机就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响起来的。我坐直身体,夹过手机一看,立刻就笑了起来。
是她的电话。
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夹在脸颊下,陈桔欢快的尖叫声立刻传了过来:
“叶思远,新年快乐!!”
她的快乐总是能感染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她说:“小桔,新年快乐。”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小桔,之前,我都是喊她陈桔的,也许因为我之前正在研究她名字的缘故,我无奈地笑笑,为自己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感到一丝窘迫,还有一丝——庆幸。
她似乎很满意我对她的新称呼,口气里透着好心情的味道。
然后,我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和她说话,一边走去了一楼的阳台。
我望着满天绽放的烟花,耳边听着她甜甜的又精神十足的声音,心里想着她的模样。
和她聊着天,我似乎连晚餐时的不愉快都忘记了。
我觉得很奇怪,仔细算算,我和陈桔,有交集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而且,我们在一起时,还经常闹得不愉快,可是,我对她却是一点都气不起来。
她在如此遥远的地方,我却觉得,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这种感觉,令我有一丝害怕,一丝不安,却还是止不住地沉沦下去。
寒假快结束的某一天,我和秦理在他的王国游泳。
我跳入水中,享受着水底片刻的宁静,耳边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水波搅动的波浪声,和我口里吐出空气时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