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灞陵,婕妤胎动。误打误撞地,侍卫竟请来假扮稳婆的蛇人竹叶青帮忙接生。
竹叶青此时修炼正到了非凡时期,需要一个人类母亲的血来清洗自己,从蛇到人的过程和一个新生儿的出世相仿佛,她必须以人的血腥气洗去自己的蛇腥气,使自己多几分“人味”。
然而世上人头涌涌,真正能称之为“人”的却无啻于凤毛麟角,而一个“人”生下的,又不能保证是另一个真正的“人”。母亲的血,是世间至神圣的,也是最污秽的,全看那经血洗礼而出生的,究竟是人是兽。
竹叶青每天抱着一面凸凸凹凹的丑镜,照照这个照照那个,看到的,却都是比自己还不如的衣冠禽兽。忽然这一天,有个侍卫模样的男人来请他去给一位产妇接生,竹叶青偷偷取出镜子照了,惊喜地发现那产妇不仅是个真正的人,而且还是个凤冠霞帔的贵人。再看她的丈夫,更不得了,龙睛凤目,不怒自威,乃是天子相。这样的夫妇生下的,必定是天下最高贵最洁净的真人。
这样的机会,简直千载难求。竹叶青大喜,这是她修炼进境的大好良机,焉可放过?
然而婕妤一路奔劳,身体亏得很厉害,挣扎哭号了一日一夜,仍然不能生产。直到次日黎明时分,阴阳互交之节,才拼尽全力,诞下一个小小婴儿,却是女孩。
婕妤心力俱竭,然而思想却很清明,知道这女孩必无生路,于枕上向竹叶青苦苦哀求:“我在昏迷时看到你练功,知道你非人类,来帮我接生必有目的。我请求你,不论你来的原因是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但这个女孩留下来必遭杀身之祸,我请你带走她,保全她的性命。”
即使冷血如竹叶青,也不能不为之动容。这是一位人类母亲的临终遗命,她义不容辞:“婕妤放心。我既然由你帮助完成修炼,受你这样大的恩情,不能不报。我向你保证,必会保全这个女孩一生幸福,安然到老。”说罢,抱着女孩破窗而出,消失在夜与昼的交接处。
那个女孩,便是后来的雪冰蝉。
雪冰蝉自梦中凄然醒来,泪水打湿了枕畔。
公主。我是一个公主。
她坐起来,看着在黑暗中轻轻跳跃的香火苗,室内并没有风,可是窗纱和风铃都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香灯里那小小的火焰仿佛蛇的信子,恍惚地摇曳着,一点一点勾起远古的回忆。
难产的赵婕妤,舞蹈的竹叶青,鲜血,眼泪,死亡与出生,凄艳与悲壮。
曾经,我是一个公主。冰蝉对自己说,也许,人真是有前世今生的,而前世,我是一个公主。
哪个女孩子不愿意相信自己前世是个公主呢?
竹叶青真是选了一条最轻便的途径来说服冰蝉愿意相信奇遇,并希望追究更多的悲剧真相。
她想起在广场上看到的竹叶青奇怪如痉挛一般的跳舞,原来,那舞蹈的含义所象征的,是一个女子痛苦的妊娠。
还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女子分娩更加惨烈?
雪冰蝉在黑暗中静静地流着泪。她是一个婕妤的女儿,那位婕妤,为了女儿的出生倾尽了全力,临死之际,还不忘了向竹叶青泣血托孤。自己的开始,是母亲的结束,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灾难的意味,浸透了鲜血与死亡。
后来呢?
像所有喜欢听故事的女孩子,雪冰蝉很想知道,前世的我,后来的命运是怎样的呢?是否就像苏慕说的,我成了他的婢女,为他喝下孟婆汤。然而,我明明是个公主,又怎么会成了婢女的呢?
也许,苏慕会知道?
苏慕的英俊的脸孔自黑暗中浮起,冰蝉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竟是有一点点的思念。
她越来越相信,那在“碧云天黄叶地”的湖边漫步的青年男女,就是自己与苏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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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蛇人的使命(1)
蛇人的使命
一个人有秘密来不及说是可悲的,而一个人有秘密,也有了说的机会,却不许自己说出来,则更加悲哀,悲哀到杀身难赎的地步。
苏慕终于明白了比贫穷更痛苦的是相思,而比相思更痛苦的,是隐忍。
隐忍的爱情是一柄刺不出去的剑,只会伸向自己的内心,伤得血痕累累;而隐忍的秘密,则更是千万株长着倒刺的利箭,万箭穿心,生不如死。
苏慕每天在承受着这万箭穿心之苦,锦围翠绕纸醉金迷间,日形枯槁,黯然神伤。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前生欠了这个人的债。苏慕现在信了。他欠雪冰蝉的,欠得太多,用一生一世的苦痛去偿还也是不够,还要预支到下一世。这,就是爱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