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昨天晚上,他们就到了容安县。待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悄悄爬下马车,从宽大的马圈里偷溜出来,向着记忆中的段家村的位置走去。
段家村就在容安县城近郊,村子里有几个在当地颇有些势力的大人物,所以整个村子的规划颇具规模,祠堂修建的特别气派。易飞雪记得姨妈家在村子的西头,因为姨夫是偏房所出,所以被赶到村子外围居住。不过她倒是喜欢那里,她记得房子旁边有一片树林,林子里还有一条小河,她曾经和表哥去河里捉过鱼。
到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凭着幼年的记忆来到了那片小树林。在河边简单梳洗了一下,她脚步略微犹豫地往姨妈家走去。自己害表哥成了那个样子,姨妈会不会那扫帚打她出来?
确实是她连累表哥的,虽然她不爱他,但心里总是很内疚。这次她本来就是来赎罪的,为自己,也为大哥赎罪。就让她用余生照料表哥的生活起居吧……
刚刚走出树林,她便怔在了那里,看着从后门出来的那个原本英俊潇洒如今却拄着双拐的人影,不禁泪流满面。
因为双手使不上力,实际上全靠手臂和肩部的力量夹着拐杖,不过短短几步路,段锦麟已经满头是汗。他的新婚妻子卢氏紧跟在他身后,想要伸手扶他一把,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卢氏嘉婉今年才十五岁,由于家境贫寒,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明知道段家娶她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残废的儿子,她心里却并不难过,至少现在每天都能吃饱饭。如果,如果她那个残废的丈夫能给她点好脸色的话,就更好了。
虽然失去武功,但练武之人特有的敏感还在。没走几步,段锦麟就感觉周围有人。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林子边上的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小包袱,身上白色的衣服上满是污渍,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在头顶绾了一个髻,余下的散乱披散在身后。尽管她的打扮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神情却并不狼狈,身板挺得直直的,气质依旧带着自然天成的高贵。
是她吗?那个让他每次想起来就会心痛愤怒的女子。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锦麟心急地想快步走过去,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脚下一软,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卢嘉婉赶紧上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挣扎着不要她扶,还愤恨地冲她大吼一声:“滚开!”
卢嘉婉怯懦地缩回手去,红着烟睛既着急又可怜地望着他。
易飞雪赶紧跑了过去,将手里的包袱扔到一边,蹲下身体去扶他。的
段锦麟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易飞雪,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要你了还是自己跑出来的?”
“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易飞雪小声道。她望着眼前这张极度颓废瘦削的脸孔,突然之间觉得心里非常的憋闷。他原本也是个心高气傲英俊潇洒的少年侠客,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么落到如此地步
“有人追吗?”他冷声问。6
“有。”她答,“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我。”
“为什么……会来这里?”他看了她的手一眼。那双手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晶莹如玉,不但皮肤粗糙了很多,还有无数细小的伤痕。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抬头,“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我不需要你可怜!”他忽然转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她大声道。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坚定地望着他,忽而又低下头去,小声地说:“是赎罪……”
“你不欠我什么!”段锦麟回过头来,满脸黯然,“所以不需要赎罪。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表哥……”易飞雪咬着嘴唇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卢嘉婉这才隐约明白易飞雪的身份。表兄妹之间,又是那个样子说话,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了。
“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留下吧!”段锦麟低叹一声说,“不过我母亲对你……只怕要你受些委屈。”
易飞雪淡淡一笑道:“我都明白的。”
段锦麟在两人的扶持下站起身来,慢慢地从后门走进去。他住在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里,平时就只有卢氏一个人贴身伺候,每天晚上母亲会过来看上一眼,除此之外基本上没有人来。
坐到轮椅上,段锦麟让卢氏去将母亲请来,特别叮嘱她什么也不许提,只说他有事找母亲商议。
卢氏走后,段锦麟让飞雪把她的小包袱放到里面去。待飞雪从新走回到他身后,他才带着几分关切问道:“为什么要逃出来?他们对你不好?”下意识的就去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