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个体格健壮的青年挑帘而人。旨邑正在思忖孩子的问题,眼见青年,首先想到“品种优良”这个词,他像匹种马似的活力四射。他说要找一副想象中的首饰,给他的画中人戴。原来他是个画家。她和他聊得十分愉快,把下午的阳光都挤到角落去了。他是一枚秦代流通的钱币,小名叫秦半两,学名秦焕辞。他的爷爷是个古玩迷,一辈子都在搜集秦代的钱币,他的父亲投其所好,结婚后索性生了一个“秦半两”。这枚现代秦半两完全褪去了泥土与历史的覆盖,装扮似摇滚青年:染黄的鬈发披散一肩,黑框眼镜神秘诡异,裤腿上拉链口袋神出鬼没,登山鞋穿他脚上有军匪的气息。与秦半两相比,水荆秋更像一枚“秦半两”,他以一枚古币的神情说话,发出一枚古币的声音,身上覆盖古币的气味,他几乎与现代生活脱节。这时旨邑才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种马一样活力四射的青年,她感到在某一瞬间,她身上沾染的水荆秋的尘土,被秦半两冲刷得干干净净。更令人愉快的是,他还没有结婚(比她小一岁),生为北京人,却无北京人的油滑,硬汉般字句清晰铿锵有力。
我们无需对秦半两做更细致的描述,他的意义在于唤醒旨邑对于爱的幻想。他是匹走四方的种马,绝不可能呆在温暖的马厩里。他欣赏旨邑的自由职业和生活方式,称她为同道中人。他买了一枚单环青玉,说要戴在画中人的脚踝处。又一天,天气很好,他们约好去博物馆看《中国玉器全集》里面收藏的部分图片实物。她感到博物馆像个巨大的墓穴般阴冷,而在对玉器的欣赏中才有了暖意。看到玉质碧绿的玉龙实物,她惊喜地扯住了秦半两的袖子:
“你看,栩栩如生。身体蜷曲,像字母‘c’,吻前伸,嘴紧闭,鼻端平齐,双眼突起,还有这,额和颚底都有细密的方格网纹,边缘斜削成锐刃,而尾部向内弯曲,末端圆钝,整个形状充满力量与动感。背上有一对穿圆孔,不知哪个公子爷佩戴过。”
她像饿极的穷孩子望着橱柜里的蛋糕,不断地咽口水。
秦半两摸摸她的头,“丫头,这是好东西,但人家不卖,咱们到别的地方看看。”
她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她乖乖地跟着。
“我真想晚上来打劫。”她悄悄对他说。
“好主意,你准备两只丝袜,一个手电筒,一把玩具手枪,还有,顺便通知你爸妈,逢年过节探监时多带点肉,监狱里伙食不好。”他非常郑重地交待。
她笑了。认识秦半两后,她不断地被他逗笑,仿佛她是个爱笑的人。他把种马的活力传给了她。他是一匹棕色的骏马,四肢健壮挺拔,皮毛光洁,肌肉结实隆起,线条圆润柔韧,眼神温和高贵。他在她面前踢腿、前蹄腾空、嘶鸣、迎风奔跑,鬃毛翻卷,马尾飘逸。她原本是匹青春的母马,在阴暗的马厩里淡忘了草原,熄灭了奔跑的激情,这匹种马带来了亮光,照亮了她。她情愿跟着他,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母马忽然神情黯淡,与种马前蹄相缠,他稍微俯下头来,立刻就能耳鬓厮磨。母马知道他一定也在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手指在她的手里颤动,像被困的虫子寻找出口,或者挣扎。幸好很快参观完了博物馆,两只手分开了,都没有就此别离的意思。于是秦半两提议去看全国顶尖的油画展或去古玩市场淘宝。旨邑选择后者,他们打辆车七弯八拐来到一条较宽的弄堂,只见各种玩物两边一溜儿席地铺开,再往后则是有头有脸的店铺,依旧是那些物什,看上去仿佛要货真价实得多。
旨邑没想到秦半两从他爷爷那里学了几招,东摸摸,西捏捏,也能识出个好歹。逛一溜下来,徒劳无获,最后买了一本破旧的红皮《毛主席语录》,正要走,看见弄堂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人,面前摆了几件可怜兮兮的东西,包括古钱币、玉观音、紫沙壶。秦半两蹲下去,发现一大一小两枚形状可疑的钱币,立刻握在手里反复捏、搓、抠,慢慢辨认出“半两”的字样,他克制激动漫不经心地问价钱,那人请他给个价,夸他是识货的人。他坚持要卖主给价,那人便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百,他二话不说给了人六百块钱。离开弄堂,旨邑说还到两百块钱,他也会乐呵呵地卖掉,干吗要花六百?秦半两小声说,他认为这是两枚“秦半两”,样子朴拙,饱满憨厚,绿泥和锈斑不像做上去的,再说旁边有人晃悠,万一是真家伙,被别人抢了去,岂不可惜了?两枚秦半两,一枚送旨邑留着,另一枚拿回去,请他爷爷老眼昏花地鉴定一下。末了他又说,如果是真货,值几十万,即便是假货,三百块钱就买回一个秦半两,仍是物有所值。说不定放到店里,遇到古币发烧友,卖个三千、三万也不一定。旨邑说她不会拿去卖,在她心目中,秦半两是无价之宝。他问她指的是人还是钱币,她说人和钱币都一样。他说她这孩子懂事,他没白疼她。到分手的时候,秦半两把他已被捏拿得溜光圆润的一枚钱币放在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