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底下的阿喀琉斯被他吓了一跳,跑到一边警觉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旨邑正手捏“秦半两”,看水荆秋寄来的意大利作家艾柯的书《带着鲑鱼去旅行》。她也不做声,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茶,也像阿喀琉斯那样看着他。阿喀琉斯避开他绕到旨邑身边,躲在她的另一侧继续盯着他。半晌,谢不周苦笑一声。旨邑感到他为她憔悴的神情,心被推了一下,像摇椅那样荡悠。到谢不周开口说话,她才明白他是另有其事。不觉耳根一阵发烫。他说刚办完丧事回来,他妈妈死了。他说的是“妈妈”,不是“婊子”、“烂货”,他说“妈妈”时,像使用了一个生疏的词汇,有点不太自然。旨邑反应迟钝地“啊”了一声,表示她听到的是不幸的事情。他眼眶红了,说对不起他妈妈。她只记得他对他母亲的仇恨,看他这副神情,既有不解,又想着怎么安慰他,便抓起他搁在桌上的手,几秒钟后再缩回来,他的手呈她握过的样子散在那里,仿佛由那只手讲述他妈妈的真实经历,以及他父亲的苦,连带骂那个抛弃他和他母亲的小生。她对他内心的痛苦无能为力,只是一句话也不说,陪着流泪。她从来没见过他悲伤的一面,即便是她拒绝他的求爱,他也只是嬉笑而过。他说完了,她还是不知如何安慰他。他头痛欲裂,没有带药,她让他坐着别动,她马上去药店买,她记得要广州厂的。
她很快买回来了,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猛然间体会到史今对他的爱情——她突然感到自己这一刻对他柔情满怀。她想对他表示除爱情之外的关怀,握他的手,替他按摩头部缓解疼痛,甚至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抚背揉肩。她这么想着,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背后,隔着椅子两手抱住他。她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感情,有时候觉得是兄长,有时候是亲密朋友,有时像惦念的恋人,而现在,多种情感因素结合到一起,她从后面抱着他,因为她想不出怎样给他安慰。他被她抱着,两个人都纹丝不动。只有阿喀琉斯在舔自己的脚。
这时,原碧突然出现了,仿佛她已在某个角落窥视多时。
谢不周不知道有人进来,旨邑松开他抽回双手时,他拽住了。
原碧转到谢不周对面,盯住二人,一副捉奸在床的神情。
第八节
原碧一脸的粗鄙相惹恼了旨邑,后者以原有的姿势抱着谢不周,同样不动声色;同时,她对谢不周将玉猪送给原碧这件事重新感到愤怒,甚至耻辱。
谢不周一直闭着眼,不知道外部发生的情况。他感到头部的疼痛正在旨邑的怀里缓缓消退,像水被海绵吸收那样,然后,又有种新的、柔软的东西慢慢流进来,棉絮一样轻盈,溪涧水一样清澈,他感觉到旨邑胸部的温度,以及她身体予以的慰藉。他不动,也不敢妄动,怕不小心把舒服时刻弄浊了。
旨邑与原碧清楚这对峙局面,前者怀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后者的表现能保持多久。遗憾的是,期待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原碧忍无可忍,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挺会享受啊”。旨邑感到谢不周身体微微一震。谢不周睁开眼睛,看见气急败坏但强做斯文的原碧,平静地说道:“头疼,你也可以让我享受一下。”原碧说:“你可以同时享受几个人,我可做不到同时伺候几个人。”旨邑立刻明白她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将她和谢不周都搭进去了。她原本想放开谢不周,这下反倒箍得更紧,低头对谢不周说:“今天你挺累,要不先回去吧,记得少吃药,尽量休息好,别去想难受的事情。”旨邑的话意味着她和谢不周的感情,较之原碧要深得多。原碧知道,所谓“难受的事情”,无疑是指他母亲死了,但他需要的不是她原碧的安慰,而是倒在旨邑的怀里。原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
谢不周极不情愿地离开旨邑的怀抱,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歪歪扭扭地走了,出门后又转回来对原碧说:“走吧,送你回去。”
清陈其元《庸闲斋笔记》说:“淫书以《红楼梦》为最,盖描摹痴男女情性,其字面绝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游,而意为之移。所谓大盗不操戈矛也。余弱冠时,读书杭州。闻有某贾人女,明艳工诗,以酷嗜《红楼梦》,致成瘵疾,父母以是书贻祸,取投之火;女在床,乃大哭日:奈何烧杀我宝玉。遂死。杭人传以为笑。”
瘵疾就是现在的痨症,从前的闺秀死于这种痨症的很多,名为痨症,其实又不是痨症,或者不止是痨症,十有八九是因抑制而发生的性心理的变态或病态,不过是当时的人不解罢了。我知道读《红楼梦》产生的意淫是美好的,对我的小脚产生的意淫同样也是美好的,总之同胞们千万别憋出病来,但也别惹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