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坐在一处四面破风的茅屋中,茅草飞舞,瓦砾崩塌,一点点倒塌。听到她的心声,纵是他早已在漫天风沙中远离,却仍然感到悲伤。他多想山穷水尽,都不要和她相见;现实却是山水相逢,他每日被迫见到她。
她的笑,她的冷,她的泪,她的苦……
然后他就要被迫想到自己当年因她而受的罪。活生生将他,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与她见面,其实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爱了。
他常想自己若再见到卫初晗,一定恨不得杀了她……但他并没有。
也许是时间过去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她对他微笑……他常做一个梦,梦到千山万水,她向他走来。湿地中,篝火边,山沼前,泥潭中,他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明明不愿见这个人,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陪伴呢?什么样的感情,让他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尽量把她当作一个正常姑娘看待呢?
外面的雨已经开始小了,洛言看了看天色,心中的悲凉却依然没有缓。她该有多难过,才会到现在都没有好起来。
黑暗中的青年起身,不再垂坐,而是开了门,走入雨水中。
洛言在后院的灶房寻到卫初晗。大半夜的,她并不在自己房中睡,而是在灶房中折腾。洛言站在门口,看到火光烟熏中,少女乌发半松,蹲在地上。她一边拿着扇子扇火,一边抹去面上的水。
她在哭。
暗夜中,无一人陪伴,卫初晗一个人无声哭泣。
她心中的悲意,竟无人可说。
洛言看了她许久,好像看到当年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女。她漫不经心地笑,“哭?我才不会哭。哭是懦弱者的表现,我并不是。阿洛,就算你出了事,我也不会哭的。”
那时年少,未尝人世艰苦,她的断言,如今想来多么可笑,却也可爱。
洛言望着灶房中这个独自抹泪的姑娘,看半晌,他走了进去。
当青年的脚步声加重,卫初晗才反应过来,起了身,看到他。
她静了下,强笑声,“我吵到你了?让你一晚上没法睡,抱歉。”洛言出现,她就猜到又是那心有灵犀的作用了。不然,恨不得躲她的洛言,她不去找他,他怎么可能来找她?
洛言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她面容清秀,长睫上有未落泪珠。眸子却还是那么亮,习惯地扬唇,借笑掩饰自己的狼狈。
这就是卫初晗。
洛言漫声,“九娘说,你一个人不好受,需要人的安慰。”
卫初晗眨了眨眼。
洛言又说,“娓娓姑娘说,一个男人,看到姑娘家哭,总应该做点什么。”
卫初晗听得渐迷茫,“你想说什么?”
洛言淡声,“南山说,不要让姑娘一个人呆着,你要陪同。”
“所以你到底想……”卫初晗话没有说下去,她身体僵硬,瞪大了眼。
因为青年突然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抱入了怀中。
檐角灯光辉洒,他温柔地拥抱她,在这个雨夜,在她难过的时候。
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洛言,沉静看了她许久后,居然会抱她。
这世上,谁和谁,是真心相爱呢?
☆、第 26 章 老夫老妻
下雨的声音,潮湿的气息,流过的眼泪。当洛言拥抱卫初晗的时候,他们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洛言在湖中就认出了她,他认出了她,所以当她随着水流往下沉时,他下意识追随,并把她带了出来;因为他认得她,所以他并不是无条件对一个陌生姑娘好,他肯帮她,都建立在她是那个人的前提上;虽然他不说,虽然他一点都没有跟她相认的意思,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洛言在心中对自己说:他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卫初晗早就不是他的爱人了。
他心里那样想,他感情也淡,但有些东西,还是克制不了。
卫初晗同样不想认他。
她与洛言想的一样。她爱的少年,就是没有死在卫家的灭门中,也死在了她当年的抛弃下。活下来的洛言,他和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已经过去的事,何必翻出来,徒生怨念?
但是无论承认不承认,她总是容易对洛言心动。少年时她对他好奇,现在她还是对他心软。洛言什么样子,她都或多或少的,对他有些兴趣。
卫初晗无奈想:果然人年少时,不应该有太喜欢的人。不然之后年年岁岁,总是摆脱不了他的影子。就算她心如止水,也耐不住一潮海水在她面前荡啊荡。
屋外下雨,屋中柴火荜拨,暗光灯影中,在青年的拥抱中,卫初晗果然好受了一些。她当然需要安慰,别人的安慰却都没什么用,他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九娘大约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九娘是没办法对卫姑娘的遭遇感同身受的。唯一能对卫初晗感同身受的人,是洛言。他既不敬她也不爱她,他和她是平等的,他们曾是爱人,经历过同样的灭门,现在还心意相通……如果真的有人与她分享过去,那个人只会是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