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出欢阁,在被一张破草席裹了丢至乱葬岗之前。那样被人轻贱凌辱的日子仿佛恶梦一般,常常在午夜梦回紧攫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始终想不明白,明知没有希望,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对活着还有一份念想吧。闭眼,他抬手挡在眼前,遮住太阳刺目的光芒。
为了那个总是打得他鼻青脸肿,却又在他家被抄的时候,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丫头吧。他答应过要回去找她,所以他不能死,即使死比活着容易上一百倍一千倍。
学武,也是为了她吧。皱眉,慕容展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被太阳烤得温热的水当头浇下。
不,不是为了她。他摇头甩开脑海中那双带着野性的明亮双眸。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践踏在脚底下了。
第二章(下)
暮色降临,慕容展拖着一身的疲惫做好饭菜,与倾才回来。相对无言地吃完饭,她又指使着慕容展在院子中放上一块厚厚的地毡,再在上面铺上一层凉席,放上一张矮桌和几个软枕,摆上茶具和糕果,燃上驱蚊的熏香,自己则如同以往一样躺在哪里纳凉。
若再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她肚腹上就要长出一圈肥油来。一边将剥好皮的葡萄放进嘴里,与倾一边想。
这孩子真经得起操。睨了眼在厨房洗碗的慕容展,她的眼中不经意泄露出一丝心疼。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除了去夫子那里上课,练功,打理两人的饮食起居外,还要应付自己随时兴起的刻意刁难。晚上,她甚至可以听到他因为累极反而无法深眠的辗转声。
她以为他会受不了放弃。
与倾无声地叹了口气,笑看着星罗棋布的天空。事实证明,他不仅将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贴贴,还一点怨色也没有。这样,她还有什么好苛求的?
“小展,过来。”见他洗完碗,准备回屋收拾两人的衣服来洗,她开口叫住。
慕容展刚一走到地席旁,便被她拉坐在席上。
“把鞋脱了……今天晚上且歇歇,陪我一夜。”坐起身,与倾抬手取下头上簪子,任一头青丝垂下。
慕容展如同以往一般顺从,看她将头枕上自己的膝,初时竟有些局促。
感觉到他的僵硬,与倾眼波流转,笑道:“用不着那么紧张,我只是靠靠,不会把你吃了。”多年没有人让她有这种想与之依偎的感觉了,真怀念人的体温哪!
慕容展垂眸,与她似轻浮实深邃的双眼一触,便即转开,身体却因她的话而略略放松。事实上,若她真想把他吃了,他也只能听之任之。
夜风轻抚,少年身上的汗味充斥鼻端,这与人久违的亲昵让与倾眼神迷离起来。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那一日,她侧枕在他的腿上,他的指轻轻地穿过她的发间,目光温柔而深情。
桑落……桑落……
“桑落……我找得你好苦……”像是着了魔般,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眼中沉积着宿世的忧伤和苍凉。
慕容展的眉轻轻皱了起来,直到那柔软的手指抚上他唇瓣,他终于不再忍耐,侧脸避开。
与倾回神,看到少年脸上突然而来的倔强,不由苦笑。
“我要离开汐阳一段日子。”收回手,掩住满眼星光,她缓缓道。自出生张眼的那一刻起,她便开始了寻找那抹身影的生命,十五岁,独自流浪,七年来,从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月。无数与他相似的男子在她的生命中来了又去,却都不是他。
手被轻轻触了一下,她拿开,将少年眸中的疑问纳入眼底。
“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我会回来。”这是第一次,她在离开一个地方前便预计着要回来。也是第一次,不是为了记忆中那抹身影而去到别处。
慕容展点头,神色间竟有些许不舍。
我等你回来。他打手势。与倾大约猜出意思,心情瞬间大好,一个翻身将少年压倒在竹席上,长发垂下散落在他身体两侧。
“这话真像是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说的……小展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恶作剧地看着身下那张脸因惊慌和羞恼而涨得通红,她得极强的自制才能将到喉的笑意压抑住。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她毫不收敛呼吸,刻意让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于是完全在预料之中的,他屏住了呼吸。
正在慕容展犹豫着是否要推开她好让自己呼吸的时候,与倾蓦然翻过身,与他并肩躺在竹席上,大笑不止。
她和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样。侧过头,慕容展一扫开始的尴尬,好奇地看着笑得欢愉的与倾,心中暗忖。虽然他也并没接触过什么女人,但是却是十分肯定她的与众不同。没有一个女人敢到小倌阁买人,敢像她这样调戏男子的女人恐怕也是罕有的。然而,如此离经叛道的她并不让他觉得讨厌,想来是因为他自己本来便不是什么正经出身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