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曼珠姑娘!”再扬眼,她开口,对一直在旁边紧张地注意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曼珠道。
看到曼珠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以及失望,燕九不觉摸了摸小腹,方才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脚,想必也是在怪责她为什么不阻止他的爹爹吧。
不阻止,是因为她得好好想想。他无武功,她却还有黑宇殿的恩仇……
风起,刮落了几朵初绽的杏花,飘飘荡荡地拂过她的面,她抬手接住。火红的杏花静静躺在嫩白的掌心中,美得不可言喻。
只是芳华不过刹那,一转眼便会萎谢。
手按上胸口,感到藏在那里的碎玉硬度,以及莫可名言的恐慌与疼痛。如若不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只怕哪一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方起,她浑身一颤,原本还有的些许犹豫瞬间消散,眼神再次恢复坚定。突然伸手入怀,掏出包着碎玉的手绢,在曼珠错愕的目光中扬手扔进了一旁雾气蒸腾的山涧,接着是腰间的那支破箫。
如今的他,已决定将过往的一切放下,但那或许……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将云轻嫣也一并放下了。
过去他不想要,她也可以不要,但是,他,她要定了,就算他入了佛门也无法阻止她。他能活到几时,她便陪他到几时。
或者人们要的都是两情相悦,她要不到,也定要得一个相守。
与曼珠在山下分道扬镳,婉拒了她的执意邀请以及派人护送,燕九独自坐着来时的马车往回路走去。而此刻与来时的心境却又大不一样,来时如同行尸走肉,连多想一下也不敢,现在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她终于明白,什么面子啊良心啊自尊什么的都是假的,那个人好好地活着,活在自己身边才最重要。
在下一个城镇,燕九找了家客栈住下。
在客栈油灯下,她斟词酌句,极认真地写着一封信。
窗外春雨淅沥,她独坐屋内,绿衣单薄,容颜憔悴,时而唇角含笑眼神专注,时而神色凝重难以下笔,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写写删删,不时轻咬笔头,最终却只剩下寥寥数字。
“大姊,妹欲招一僧为夫,可否?”
什么前缘,什么爱恨,什么仇怨顾虑,最终化成了这么薄薄的一句。她知龙一不会干涉她的私事,这样问,只是想向龙一隐隐约约透露出自己有可能不回女儿楼的意思。他身无武功,她自不想再将他牵扯入江湖恩怨当中去。如此,便做一对寻常夫妻吧。
黑宇殿大难,她此时选择离开,或许显得无情无义,但自从怀孕那一刻起,已注定她要成为众姐妹的拖累。如此,不若离开罢。
放下笔时,燕九的手已僵冷如冰,手心却布满了汗水。有的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头。
第二日联系到女儿楼的暗桩,然后将信送去了京城。
回信是在第五天抵达的,等信的这几天,她的情绪渐渐平稳,没让自己沉浸在彷徨痛苦当中。前面的路究竟要怎么走,其实已经不重要,她既然敢要,就敢承受一切可能的后果。何况,她再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孩子陪着她。
每每思及此,她的手都会情不自禁摸上凸起的肚子,神色变得极为柔软慈爱,漫步在大街上时,便会引来不少人好奇羡慕以及祝福的目光。
相较她的去信,龙一的回复更简单。
当展开素笺看到上面那唯一的一个字时,她的唇角浮起微笑,眼泪却忍不住滴落下来。虽然大姐性格冷漠果绝,行事手段狠辣,但于情之一事上,却比谁都用得深,付出得决然。所以,她终究是明白自己的。
看着可字后面那一点,本该是利落的一顿,此时却往外面拖了个优雅的小尾巴。燕九不由莞尔。姐夫必然是在一旁吧,否则,又有谁能让大姐失了神。
想到九死一生最终在一起的两人,她不由轻叹一口气,手中紧紧攫着信笺,目光落向窗外。只见在青天白云下,争放的桃李横斜在灰墙黑瓦之间,清润的空气中有暗香浮动,路上行人如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以前她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大姐为什么会那么傻,如今方知,若能得到那样的幸福,便是让她付出了性命去交换,她也是愿意的。
第二章 挥手出红尘(2)
再次上云渡寺,毫无意外的没有见到阴九幽。燕九心中主意定了,反倒不再着急,只是在外面等到天将黑的时候就自己离开了。第二次如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然后在她第九次造访云渡寺时,她见到了那个给阴九幽剃渡的青衣和尚。
那一天,一直阴霾的天空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云,露出清澈的蓝色以及和暖的太阳。于是,寺庙前那株古杏便如同爆豆子一样,深红到浅白的花绽满了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