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里的星星比草原上的都大。”燕九靠坐在阴九幽怀中,头倚着他的肩,轻轻道。
阴九幽没有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
“我六岁去的黑宇殿……”燕九喜欢他亲昵的动作,因疼痛而拧紧的眉微微松开,眼睛则满是憧憬地看着与湖相接的天空。“那时候训练很艰苦,也常常受伤,比这次严重的也是有的……”
第九章 星湖(2)
“受伤的时候不敢睡觉,就到屋外去看星星。草原的星星很多很密,被它们包围着,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说到这儿,她微微地笑了。
不孤单么?阴九幽看着星光熠熠的天地,心中不由升起认同的感觉。
“为什么不敢睡觉?”他问。
燕九伤口疼得厉害,轻轻嗯了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阴九幽忙轻柔地为她调整姿势。直到觉得好些了,她才道:“我亲眼看到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孩子在昏迷中被她的同伴取了性命,因为六年的训练,最终只能有三个人走出那里。所以……”
阴九幽伸手按住她的唇,掩去了后面的话。有的往事,既然过去了,就没必要再去将它挖出来。
“我明白。”他柔声道,“乏不乏,要睡会儿么?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说着,放下了手。经历过白日的一场大战,又受伤失血,怎么可能不累。
燕九摇头,眼睛仍痴痴地看着满天星斗,像是沉浸进了某种美好的幻想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呢喃:“在崖壁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我不怕死,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和澈儿。”
阴九幽没有说话,但揽着她的手臂却不自觉收紧。
“殿下……”燕九顿了顿,终于将目光挪到了自己深恋着的男人脸上。
“嗯?”阴九幽回望她,两人目光相接,在彼此眸子深处看到自己的身影。
“如果……如果燕九死了,你会不会伤心?”燕九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极认真地问。
会不会伤心……
吊在悬崖上执着地不肯放弃的窈窕绿影,身受重伤却毅然执弓引开敌人的女子,倒在他背上渐渐失去活力和生机的冰冷身体,取箭痛醒时紧抓住他再不肯放开的手……一幕幕预示着与死亡相去不远的画面从阴九幽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慢慢映现出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湖上的雾气般渐渐升起,然后弥漫开来。
目光缓缓滑过燕九清丽的眉眼,因发烧而晕红的脸颊,以及苍白干裂的唇,阴九幽只觉心脏像是有人拧着一样,疼痛迟钝而缓慢,却久久不去。
就在燕九的眼神由认真逐渐转换成忐忑伤感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泛着星光的湖面。
“当初,你得知我死讯的时候,有没有伤心?”他不答反问。
燕九愕然,张口想说有,却终究没说出来,好一会儿才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她的心已经空了,还有什么伤心难过?
阴九幽抬手安慰地捏了捏她耳朵,笑道:“我也不会伤心,你明白么?所以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燕九心中豁然明朗,清亮的眸子里露出狂喜的光芒,随即被一层反射着星光的薄薄水气所替代。
阴九幽微笑,低头温柔地吻住她的眼,而后是唇。
因着燕九的伤势,马车行速极慢。然而无论是阴九幽还是宇主子都不见着急之态,像是游历观光一般悠闲,不是偶尔对弈一局,便是互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话,对于湛鱼人是否会追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夏姬脸上常常挂着让人心情愉快的笑,就算她心中急如火燎,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有燕九,会不时催促马车快行,怕因自己而让大家陷入险境。
每当这个时候,阴九幽都会不顾其他人在场,将她背起,然后下车缓步而行。说想是马车太颠,让她坐得不耐烦了。燕九虽然心中欢喜,但终究不忍他受累,多来几次,便不敢再催。
这一天终于过了边境,进入云浮城。
夏姬再次用头巾将脸蒙住,然后独自下车而去。
“寒月结怨而成,又饮血过多,充满了暴戾之气,你如今有了丈夫孩子,不宜再用它。”宇主子对燕九道,说着,突然曲起拇中两指,对着搁在她身旁的寒月弓隔空虚弹。
一声轻细如同冰裂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燕九眼睁睁看着伴随了自己十多年的寒月弓由黑沉变得莹白,而后雪融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只握得一手空冷。
“主子……”她不敢置信,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质问语气。寒月如同她的血肉,他怎么能如此随意地便夺走?早知这样,当初又为何要赠予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