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身上开始发痒,脸上也是,不停地脱皮,人也总是困乏,于是就找了个没什么人到的山洞狠狠睡了一觉。究竟睡了多久,他不清楚,只知道醒来时抖落一地皮屑,山野间也已经开始冒出嫩嫩的草芽,而他记起了一切,甚至连面容亦恢复成了十三年前被毁前的样子。
他记起了一切。从在越者渡石榴林里遭遇暗算,到被喂药物,以至后来与梅六一起所发生的事,他全都记起来了。但是他没有欢喜,也并不觉得愤怒,就仿佛……那是别人的事,与他并不相关一般。然后,他不再找六儿,也没回越者渡,只是顺应本能不停地找到吸引他的虫子,然后将其力量化为己有。
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像人的。只有在吞噬过蛊虫,心满意足地缓过神来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个怪物。一个没有感情,却对危险与杀意有着敏锐直觉并会产生本能反扑的怪物。
他们说他是杀人魔头并没有错,不过他只杀以体养蛊之人,还有便是想夺他命之人。他当然不会在意世人怎么看他,甚至明知这次是个陷阱,仍然来了。被困于此,他丝毫不觉得恐惧,愤恨,自然更没有后悔,那些情绪……他很久都没有了。
他将那几个月发生的事又想了一遍,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的一生似的,却又不免跟着主角沉陷进去,于是忘记了梅六的问题,等突然醒悟回过头看到她仍坐在原地,不由有些惊讶。
“你还没走?”
梅六以为他在想怎么回答自己,没想到等了半天却等到这么一句话,本来有些恍惚的神思瞬间凝定,一股火倏地从心里窜了起来。
“你什么都记得吧。”她忘记了他拧断别人脖子时的迅捷利落,欺身上前,手指张了又收,好容易忍着才没去抓他的衣领将他从柱边拖进来,然而出口的话却是陈述语气,显是肯定了他并没有遗忘两人相处的那一段经历。
“嗯。”十一郎看着她怒焰燃烧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承认。
看到他这样理所当然,却又没有丝毫愧色,梅六几乎要咬碎银牙,好容易才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语气阴森地道:“那你现在是要始乱终弃!”这样的话放在平时她是肯定不会说的,就算说也定然是要千娇百媚地道出,以免让自己像个怨妇,当然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跟讨债似的。可见实在是气急了,什么都顾不得。
始乱终弃?十一郎眼里再次浮起迷茫。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始乱终弃,也知道按世俗礼教来说自己要过她身子,便该娶她为妻,可是他又觉得那些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不娶你。”他想了想,认真地道,顿了下,无视她失去血色的脸,补充道:“你身上的雌蛊已被我取出,我们就没关系了。”他并不笨,过了这么久,早已明白当初自己是被人下了蛊,才会失去神智,意念中只有她一人,并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如今他体内蛊虫仍在,却再无雌蛊可牵制住他,他不认为两人还需要在一起。
我们没关系了……当这一句话钻进耳中时,梅六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在心脏因紧缩而窒痛前,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似乎害怕自己会失控伸手将那人直接推下石柱,甚或与其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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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5)
好吧,她需要冷静。梅六又退了两步,目光狠狠地看着那个又转回身眺望远方的男人,手要紧紧攫住裙摆才能勉强控制住颤抖。那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寒冷,她已经没办法分辨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僵硬的脸色略微有所缓和,施施然坐下,对那个似乎已当她不存在的男人若无其事地笑道:“借你的地方晒晒太阳。”
此时日头已经快攀至头顶,晒在人身上不似三春时的暖,但也没有盛夏时的炎,微微地热,可令人的额头冒出薄汗。于骨子里都在发寒的她来说,正相得宜。
十一郎侧脸,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向归藏崖那面。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等他过去后,梅六才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放空,脸上一片木然。她心里乱得很,这个时候渡涧无异找死,而她尚不至于轻贱自己的性命。
她该怎么做?跟他拼命?还是死乞白赖地缠着他,让他负责……磕地一声轻响,修得优美饱满的指甲不知抠到了哪里,断得极是干脆,她抬起手怔怔看了半晌才蓦然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