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的答复,十一郎并没显出任何意外和迟疑,伸手说了声请,便率先引路往山上住所而去。
“正好石榴熟,各位尝尝,若喜欢,便带一些在路上吃。”说到这,他回头看了眼梅六,笑道:“前次允诺姑娘的一筐,路上携带不便,姑娘可说一个地方,在下想办法送过去。前几日已将藤筐编好。”
本来神色蔫蔫的梅六听他与自己说话,登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倒仿佛她真的贪那一筐石榴似的。然而当她想在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个可以送的地址来。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家。
“不、不必了。”她的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下来。
在纪十的印象中,梅六从来都是娇妍妩媚长袖擅舞的,像现在这样拘禁忐忑,情绪忽好忽坏的样子,却是从来没见过,只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因此对这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更加好奇了。
听到梅六拒绝,十一郎并不以为意,一笑便将此话题带过。答应过的事他不会敷衍,但也绝不会刻意强求。
“依山傍水,榴红如火,十一兄此处可是个好地方啊!”子万举目四顾,赞叹不已。
“在下亦如此认为。”十一郎微笑,毫不客气地受了,说着,指了指这遍山的石榴林,“这些都是我亲手栽种,当初此地荒芜一片,如今也算可供一观了。”大约是说到了自己珍护的东西,他显得兴致勃勃,“这石榴又大又甜,镇上的人都很喜欢。别看我这里有许多,等过几日便再没有了,兄台几人来得甚是时候。”
“如此说来,我等倒有口福了。”子万哈哈笑道,只觉此人说话让人如沐春风,因此倒与纪十有了相同的心思,很想一睹其容貌。
说话间,三人已进入石榴林。十一郎目光旁边人高的树上扫过,伸手摘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掰成两瓣,回头递予两女,“两位姑娘尝尝。”说到这,想起那日之事,不由笑了起来,对梅六道:“上次遭逢意外,那些石榴姑娘一个也没吃到。今日定要尝尝才是。”他语气随意,重点全在石榴上,显然对那日之事完全没放在心上,自然更谈不上因为被牵扯进去而恼怒。
梅六伸手接过,低声道了谢,怔怔拿着那石榴并没吃,不知在想什么。纪十却直接接了,然后转塞进子万手中,笑嘻嘻地道:“子万哥哥你吃,我要自己摘。”说着,看向十一郎:“十一郎哥哥,可不可以?”
十一郎倒没想到她如此自来熟,一开口便以哥哥相称,但见她笑起来脸上浮起两个圆圆的酒窝,极为可爱,也忍不住跟着微笑。“当然。”
子万目光落向手中的半个石榴。十一郎掰的力道极巧,没有一粒破开,就见挤挤挨挨的榴子颗颗如珠,晶莹剔透,深红玉泽,让人心喜。他忍不住伸指捻起一粒放入嘴里,咬破,甜美的汁液淌出,浓郁的果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他眼睛一亮,大赞:“甚美!”
十一郎哈哈笑起来,很是开心。纪十已经钻进林子里,在满眼果红中寻找着那颗最大最对她味的石榴去了。
梅六却像是被他的笑声震回神,拿着石榴的手紧了紧,突然道:“对不起。”
原本还在随意聊着的两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顿住,同时回头看向她,子万一脸的错愕,十一郎只是静默,表情隐在斗笠下,让人看不清楚。
第七章 越者渡(1)
“对不起。”梅六又说了一遍,目光定定地看着十一郎低垂的斗笠,“那日连累了你。”对不起,以后可能还会连累你。对不起,因为我的一厢情愿,让你烦扰。
十一郎洒然一笑,显然从来没将那事放在心上,“不怪你。”若非他自愿,又有谁能逼他出手,他的选择,自然没有让别人歉疚的道理。
说着,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指着不远处的泥坯屋笑道:“那便是寒舍,各位莫要嫌鄙陋。”
“怎会,此处景致雅然,清静无争,弟羡慕不及。”子万忙道,然而越与此人谈话,心里越像是有百爪在挠,恨不得将那嫌人眼的斗笠掀了。只觉这十一郎温文尔雅,却又不欠潇洒豁达,实让人心生仰慕。
木扉无锁,十一郎将扣在上面示意主人不在的藤索取下,伸手推开,让两人先进了,自己才进入。
将客人让进屋,十一郎出去片刻,然后一手陶壶一手碗地走了回来。
“这是山楂茶。山楂是今年新摘晒的,水是山中冷泉,凉的比热的爽口。”他一边解释,一边将醉红色的茶水倒进粗瓷碗中,先端给梅六,然后才是子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