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自由的部分只剩眼睛。三月眸子的颜色浅，眼里的情绪坦然而绝望，带着平静。好像身体已经死去，可灵魂还在哀恸。遥遥地看着她，张起灵在这个才十九岁的姑娘眼中，看到将死的老者才有的光芒。

“别看她漂亮，不知道是傻子还是疯子。”看守他们的两人说起话，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这明摆着要她死啊。这人，从来到这儿到被绑上去，一下没挣扎过。就只盯着他们看，”他指了指张起灵，说：

“看那眼神，多瘆人。”

“当然了。那可是千年的邪物。我们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她的错。”

三月的目光在张起灵身上流连，不一会儿又转向黑瞎子，像是努力记着他们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一滴流下来。高台上或许太冷了，冷到人哭不出。

她最后转向张起灵，含着泪淡淡对他笑了笑，一字一顿，缓缓说着什么。

声音被风与距离弄散了，但张起灵读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

“好好活着。”

张起灵不知道在无能为力的局面之下，作为养大她的人，他该有什么回应。一百多年了，他的生命还没有教会他这些。

最后，张起灵只是报以一个轻轻的笑。她看见后似乎立刻放松下来，闭了闭眼睛，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了，转过头，看向图腾柱另一侧。

图腾柱粗到完全挡住视线，他不知道柱子另一侧在发生什么，只隐约见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都身穿白长衣。

突然，身旁的两个看守朝图腾住对面的方向跪下来，低下头，作出一个祈祷手势，嘴里念念有词。那个方向响起摩擦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之后是一阵响亮的“嘶嘶”声。三月下方的石台上盘上去一条金花大蟒，吐着信子，一圈圈向上爬去。

大蟒有半根柱子粗细，动作并不快，不紧不慢裹缠住三月的裙摆，直到爬到三月小腿位置，开始像绳索一样，用身体把三月勒起来。

不过是个还没十九岁的姑娘。她实在无法平静了，终于脸色发白，开始发抖。蟒蛇缓慢的爬行才是最大的折磨，从小腿到腹部，肩膀，一点点把她勒紧，一寸寸地窒息。

蟒蛇的头快到达颈侧时，她无法呼吸了，开始无意识地挣扎，手鲜血淋漓地磨着麻绳，眼里的恐惧压过其他一切情绪。

最后的一刻，她又重新转过头看向张起灵，这一次眼里只有崩溃的恐惧和哀求。

她被吓得慌了，潜意识里的依赖让她忘记了局面，只知道他们会保护她的。可是现在反了。是三月在用命给他们铺一条生路。

无力感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她在求救，而张起灵什么都做不了。

那条大蟒像是玩够了猎物，弓起身体，吐着鲜红的信子，一口咬住了三月的脖颈。

血液从蛇牙刺进的地方喷溅而出，大股大股流到白裙上。她开始剧烈地发抖，抽搐，张着嘴想捕捉到一点空气。她并没有直接被咬死，濒死的过程持续了两分钟，直到她逐渐瘫软，最后彻底停止挣扎，头垂下去，恐惧凝在她大睁的眼睛里。

一个人到底是晕厥还是彻底死去，张起灵能分辨出来。就像现在，他将三月的死亡看得很清楚。

几乎同一时间，黑瞎子吐出一口发黑的血，醒过来了。前方的人群开始兴奋地骚动，他与黑瞎子沉默地听。

黑瞎子咳嗽几声，睁开眼，正要抬眼打量四周。

“别抬头。”张起灵突然说。

“嗯？”黑瞎子并不明白。

“别抬头。”张起灵又重复一遍。

他晃晃头，问了一句：“为什——”

他没有再说。视线清明些后，正好看到面前白色的布上，血液漫开。

他还是顺着血液一路看上去。因为被绑在一起，张起灵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的人发了一下颤。

黑瞎子竟然笑起来了。

黑瞎子反捆的手碰了碰张起灵，说：“喂，哑巴。小丫头死了吗？”

张起灵转过头来看着他。黑瞎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很轻松，说：

“我早就说你把她惯坏了。小时候成天紧张兮兮，这才几年，越来越没规矩，还学着装死整人了。个闷葫芦，是不是还帮着她玩儿我了？”

张起灵什么都没说。怎么说？说什么？他怎说看到了她是怎样去赴死，可在黑瞎子记忆里，三月还在桌子对面笑着。

“你他妈真是的。快说，弄的什么把戏？”黑瞎子笑道。

张起灵看着三月，说：

“她死了。”

黑瞎子还是笑着，什么都没问，定定看她在半空中摇晃的身体。

“三月！”他突然抬头喊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