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2)
他说,你好,中原。接着他又弯了一下眼睛,说,我叫太宰治。
没有来得及说其他,那边就吹起了哨。他和我告别之后便匆匆离去,子弹已经取出,那碗豌豆汤被医务兵让给了我,可我最终还是拒绝了他。躺在床上,我突然觉得很悲伤。我想,这样的人,真不应该上战场来。这里实在太脏,配不上这么干净的眼睛。
这么久以来,我打的仗已经不下五十场,也辗转了很多部队,走走停停,竟已有了三四年。当然也杀过很多人,谁的父亲谁的哥哥谁的丈夫谁的儿子,我都不知道。子弹射出去的时候,好像一切生命突然就平等了,没有不甘,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句哭泣似的长叹,和与血混在一起的眼泪,把我一次次地打入麻木的深渊。我无数次崩溃,一边跑着一边扣动扳机,后坐力震麻了我半边身体,于是跌倒,摔进死人堆里,又爬起来,最后灰头土脸,扔掉打空了的枪,再随便捡起一支,杀得仿佛完全失去了人性。
每当回忆起这些,谵妄就会适时地降临。我感到惊慌,手上变得黏腻,不知是谁的鲜血和脑浆从指缝间滑下去,我会呕吐,会忍不住嘶吼,将双手在泥土间反复地摩擦,企图让大地替我分担去这一点罪恶。但是往往掌心的纹路里只能留下褐色的泥痕,没有血迹,没有带着腥味的脑组织。这样的过程可能持续数分钟或者更短——在他人看来或许我只不过是突然沉默地蹲下身去,攥起泥土又松开拳头。我已经无法再去说服自己期盼战争的结束。这一切就像个梦,把我撕得稀碎,丢进风里,烧得干干净净。
冰冷的触感传来,将我惊醒。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床架子。我意识到了什么——是的,又是谵妄。但这一次,那可怖的幻觉仅仅闪动了几秒钟。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中岛敦正背对着我为其他伤员处理伤口,因此没有人看到我短暂的碎裂。眼前还是昏暗的帐篷,冷汗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攥紧拳,指腹硌在了粗糙的绷带之上。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拖着伤腿跑到了驻扎点外面。我想去不远处那个山坡上坐一会,没有酒,就喝水。
月亮冷冷地停滞在天空的远处。我磕绊地走在雪地里,却总是无法再靠近它一点。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注视过它,它竟比从前薄了这么多、苍白了这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犯下的罪孽全都让它独自承担了——每当死去一个生命,就从它身上剥一片下来,再散落四处,被风细细地切碎。于是有了这样大的雪,无声渗进每一个毛孔之中,连土地也被冻住,呼吸都变得疼痛。
我难以自抑地吐出一口气,突然特别、特别想要抽一根烟。一切刚刚好:这里没有人,火柴在回营地的时候就已经补充了一盒新的,珍贵的烟草省着省着也还剩了小半袋。我只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点燃它,并且把脑子里的东西一并烧掉。战争里有很多东西都像震荡的钟一样,嗡鸣地蛰伏在脑海的深处,若不尽力忘掉,只会在呼吸间一点点蚕食掉所有的理智。我见过有很多受不了这一切而自杀的人,却也并没有信心自己能比他们再撑多久。
这路莫名显得很长,我走得都疑心自己是迷失了方向。被雪埋了半边的石头堆兀地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在森然月光下显得更加寂静而乌黑——这显然是一片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村庄废墟,我惊觉自己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竟然已经走了这样远。此刻四处一片死寂,我在陡然需要独自面对这巨大的荒漠之时突然萌生了一种窒息的疼痛,因为我甚至不需要走上去都能想象到那废墟下都埋葬了怎样的惨状。脑袋猛地一阵刺痛,我紧皱着眉,决定在一切变得更坏之前抓紧离开这里。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突然听见了什么。
……救救我。
这样微弱的声音几乎与雪化在一起。我猛地一惊,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有。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救救……我。
那声音再一次传入了我的耳朵,很轻、很小。我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摸索过去,食指都已经搭上了扳机——那声音离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终于和细雪分离开来,却又弱了不少,显然这两声呼救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我顿住了,吃惊之余尽可能隐蔽好自己,又试着推开两块压在那声音上面的石头,于是一个满脸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来样貌的小姑娘露了出来。她就躺在我的眼前,四肢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全都被压断了,头上不知道被什么砸开的伤口更是连血都已经流不出来。我知道我应该转头就走,不要去理会她的垂死挣扎,因为凭我的经验,她绝对活不过半小时;而我孤身一人暴露在这显然几个小时前才被敌人空投轰炸过的地方,绝对是战场上最愚蠢的行为,因我无法确定此番动作到底会不会给远处的驻扎点带来新的潜在威胁。我的目光艰涩地转回来,她还就那样安静躺着,连再次开口求救的力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