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3)
我可以走。我应该走——但是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只剩下我和她。我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转身。
我动作幅度很小地往她那边靠过去,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她试图睁开眼,但干结的血糊住了她的眼睛。我心中突然哽了一下,从边上攥起一把雪,轻轻地抹在她脸上,借着手心的温度大致地清理着。可那些血污和伤痕已经太久了,我来回弄了几次也还是脏脏的,但好在现在她终于可以勉强睁开眼了——蒙着一层灰色的雾,和一层湿漉漉的月光。我被那尚且朦胧的视线看着却生不出一点欣喜,手顿了很久后慢慢离开,没有发抖。我感觉自己此刻平静得有些无情。
她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嗫嚅了很久,也只是说,谢谢。
我无法回答。她或许也从我犹豫的动作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断断续续地喘着,却不曾哭泣——她一定比我更清楚这些在这里哭闹除了引来攻击以外没有任何益处。我看得出她年纪还很小,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大概刚能帮大人做一点事情,本该是笑着跳着在花丛间玩耍的。但此刻她的眼里什么也没有,连恐惧和悲伤也不存在,仿佛在这里孤独而无望地躺了几个小时后她往后的人生也一并被耗去,只剩下了内里苍苍的灵魂——我不忍与这样的双眼对视,想要将她救出来却心知无异于第二次惨痛折磨,想给她一个痛快却又觉得那么罪恶——于是最后也只是就这样在旁边伏着,听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拼尽全力地汲取着空气。
很久,很久。我没法再听下去了,我想走。
她却又一次很勉强地开了口,说,哥哥。她有点岔气,每说一点都要很用力地深呼吸。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不可以,祝我生日,快乐?
重伤和失血使她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模糊又虚弱,带着点小心翼翼地渴求。我遍体生寒,一时站在那里动也动不了,只能被迫地转回头,对上她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她还是就那样看着我,大概痛极了,连声音都哑了:……能不能,拜托您,帮我结束这一切?
子弹很,珍贵。用刀,就好。
我的眼睛被寒意冻得发疼。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擦亮。现在没有那样的大风,那火柴终于也燃了起来,小小的、摇曳地,晕开了一小团温暖的光明。我将它小心地举在了那小姑娘面前,于是她灰白的脸色也被照亮了一点,看起来很柔和。她还是那样搁浅的鱼一样艰难呼吸着,而我轻轻唱起歌谣,试图安抚盘踞在我们上方的那股翻涌的疼痛。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健康,
祝你自由飞翔。
歌声停下之后,小姑娘强忍剧痛支起头来,鼓足全身力气,吹灭了那根火柴。眼前骤然暗了下来,我在眼睛适应这昏暗、再次看清她的脸之前便掏出了刺刀尖,趁她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之时刺穿了她的脖子。刀尖割开血肉的声音刺耳又尖锐,她连挣扎也没有就死在了我的刀下——有什么东西荡了出去,又碎了一地。确认她已再无生息之后我颤抖着把刀子拔出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拼命将刀刃抵在雪地里摩擦,试图洗净上面沾染的血。周围又归于了磨人的死寂,再没有了那渴求生命的呼吸。
她脸上会带着微笑吗?我不知道。
我第二次没能抽上烟。转头沿着原路踉跄返回,最后终于爬上原先想要去的那处山坡时,我瘫软地躺倒在了坡顶上。现在想来也真是奇怪,明明这小山坡离我们这样近,我怎么会绕得这么远,跑到了那里去……
我垂着头,枯坐了一夜。
部队回来的时候,接近破晓,太宰治不知道从谁那里得了信息,到山坡这来找到了我。或许也因此听说了什么吧,比如我匆匆穿过营地时几近死灰的脸色。即使刚打完一场不小的仗,他似乎也精神不错,端着一碗汤在我身边坐下,自顾自地把碗放在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和我一样望向了前方的茫茫雪原。
我舌根还有些发苦,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汤,问他,你不喝吗?
他不知从哪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没有看我。他说,我喝过了。然后又笑了,说,不然哪有力气在这和你坐着。
我顿了顿,低声道了谢,捧起碗,像是想要冲刷掉什么似的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喉咙烫麻了,我也丝毫感觉不到。太宰治像是被我这样的劲儿惊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的袖子,却很快又转回头去,什么也没说。我这才察觉到整只袖子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了,方才那种好不容易才淡去一点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下子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抑制住将脸扎进雪地里的冲动,问他:你来这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