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25)
或许太宰治清楚地听见了友人渐渐弥散的声音。但他脸上的神色未变,就连眼上那纱布沾染的血色也未变——这时我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再流泪,而变成了一个不会哭泣的人类;在这一刻他好像终于成为了当初那画本上画着的扁平的、“伟大的不怕疼的战士”,端着枪,神情肃穆,胸前别着荣誉的勋章。他慢慢转过身去,探着方向,最后将手轻轻搁在了坂口安吾的胸口,那里也是被浸透了血的;我猜想太宰治在那里感受到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和五年以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惨烈和绝望。
辛苦了,安吾。他说。
坂口安吾很慢地摇了一下头,算是一个虚弱的回应。即便是这留白般的寂静里也依旧有着那雪水滴落的声音,不间断地,不厌烦地数着。我几乎听得沉默了,却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在永远也只有那么大一点的小小水洼与坂口安吾半闭的双眼上来回游走。我忍不住要去看,忍不住要去记,记住这牢笼中短暂出现的、却愈来愈微弱的光芒——在伊尔克的五年里他度过了怎样的日子,他是不是也是在看了无数惨剧之后才有站出来的权利,他是否有同伴,亦或是仅有他独自一人,承受了这满身的苦痛?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神情惘然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呛咳;他在昏死一样歪倒在另一边,趴伏着,剧烈喘息几下之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内里淤积的黑红血液喷溅在地上,最后连胆汁都被一并带出……他止不住地想要呕吐,可是除了血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再能让他吐了;他已经只余一具死白色的空壳了。太宰治仓皇之中摸索着伸手摁住他微微痉挛的身体,然后紧紧地拽住,往回拉,生怕自己一旦松手友人就再也坐不起来;可即便连我都挣扎着试图用尚且完好的那侧肩膀去托起他的身体,他也依旧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滑了下去。
不……太宰治的指尖不断地往后滑,他茫然地,无意识地呢喃着,那哭一样的目光几乎要扎透纱布。而我在眉心猛地跳了几下之后强行吊起了早已经失去大半知觉的左臂,将坂口安吾抬了起来——他已经无法再维持正常的呼吸,而只是在徒劳地抽动着。
他最终得以慢慢地滑落在了太宰治的臂弯里;而太宰治什么也看不见,而只能用手不停地探着:探他的气息,他的心跳。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突然崩溃一样从喉间溢出了隐忍的呜咽,然后伏下身去,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坂口安吾的肩上。坂口安吾的眼睛很慢地睁开,又很慢地闭上,垂在地上的手试图抬起却最终仍是重重地砸了下去。最后,他好像突然释怀了……而只是轻轻转过脸去,贴着太宰治的头,用着那安抚一般的气声:
好想……再听你和织田君吹一次……口琴啊。
那一刻我几乎要替太宰治落下泪来了。而太宰治在肩膀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之后高高地仰起头来,大口地呼吸着,面容上荡漾开的是那破土而出的崩塌和痛苦,它们捂住了他的口鼻,从每一个孔窍渗进去,封死了肺部,封死了声带,封死了那双活在心脏里的眼睛——然后在和了泥水一般微弱的哽咽之中,他点头:好。
接着他开始小声地、低哑地哼唱起了一些音符。尽管断续,尽管有的甚至都已经不在调上,可我竟然在那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那是许久之前——在那雪做的山坡上,在那纸做的月亮下,他神情静谧地吹起的——那首曲子。太宰治的眼泪突然一并从我这里流下去了,下滑,然后融进坂口安吾烙在地上的血泊里。血泪相触的一瞬间,泪好像变成了血,血好像变成了泪,最后全都变得透明,变得细腻,变成水——得以流动,开始慢慢地离开,走出了这间牢狱。钉子们前所未有的深入了我的骨髓。我颤抖着,强撑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然后合着他的调子,闭上眼睛,亦开始轻声哼唱了起来。然后我仅存的、幸存的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抬了起来,指尖敲击起空气,仿佛那里正有着一排黑白的琴键。
而坂口安吾久久地注视着我的方向,那灰青的脸上慢慢地浮现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曲尽之时,他已合上双眼了。他就这样躺在友人同样冰冷的怀中,走向了一个平静的世界。
太宰治静默地坐了片刻,再一次,缓慢地,伏下了身。
尽管怀中抱着安睡的友人,太宰治却依然好像变得很空,空空地遥望远处的血迹,空空地坐在那灰墙的下面,空空地呼吸着;偶尔拽一下自己眼上的绷带,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无法去试图说服他将坂口安吾的遗身安置在一旁,因为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已经枯如朽木,被蛀得干干净净,而只能将身体的重量小心地依托在友人身上那脆弱的冰;一旦放下,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