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43)
是这样啊。我近乎平静地想着。看我这记性,怎么还忘记早在要给哥哥治病的时候,这房子就被抵押给别人换钱了。
这么大的事情——以前还蹲在门口偷偷哭了很久的。怎么就忘了呢。
是啊,怎么就忘了呢。
我又拄着拐杖,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这里。
路的两旁还是那些商铺,我熟悉的,不熟悉的,都立在那里,就连在小桌子间穿行给客人倒茶水的老板娘也好像从来没变过。天空是很淡的橙黄色,上面擦着一抹青。正是黄昏,大家都该回家了。我垂着眼,逆着人流一路走过去,看不清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色。走过第三个拐角后,我停了停步子。我看见了那个从前我很熟悉的酒馆——它亮着灯,似乎还在营业。我想起了那架老旧的钢琴,想起了昏黄的灯光和那群东倒西歪的醉鬼,这让我的鼻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酸。那支在门口的牌架子侧对着我,三个脚依旧不一样长,尽管垫了石头也依旧歪歪斜斜,看着总是快要倒下。我慢慢来到它的门前,心里想着——今天是星期二,那牌子上应当写着,酒水半价。
可当我转过去真正对着它的时候,我才看清了那上面的东西。那里没再写字了,而是粘贴着两张图画,上面那张画着两个抱着枪的士兵,眼神坚毅而刻板地看着另一个方向。旁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为祖国而战。加入我们吧!年轻人!”下面那张画着一面巨大的国旗,国旗下面写着“伟大的战士们永不妥协!”
我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那两张图画——那两张与画本上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一些的图画,始终安静地立在那里,却又震耳欲聋。
我又抬起头来,那酒馆的招牌早被摘掉了。现在那里挂着的是“退伍军人疗养院”。
我站了很久、很久。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先生,您也是退伍军人吧?我们这里对您是完全免费的,您只需要去县政府办一个手续就可以……
我摇了摇头:谢谢您,我不需要。
那人像是没有想到我会打断他,哑了半晌之后急急地追了一句: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过几天也可以,早上八点以后都会有人帮您办理的……
我第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再没听他说什么。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瓶酒。
——独自坐在路边,吹了一夜的冷风。
(下)
第九章
太宰,我轻声说着。真抱歉啊,家没有了,酒馆也没有了。没法给你弹琴听了。
我背着行囊,独自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偶尔絮絮地对他说些话,就好像他也正走在我的身旁。今天是个晴天,放眼能望见的树上积雪已经薄了一层,路面有的地方湿漉漉的,那是雪堆融化后留下的痕迹。我走路时动作已经很慢,但依然会有泥点溅在裤腿上。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我无奈地叹口气,应他:别笑我呀。如果是你的话,指不定会踩到哪个坑里去呢。
但是风没停。我又说:再这样的话,就不送你回去了。把你丢在这里,你自己摸索着坐车去吧。
风还是没停。我沉默下来。
坐上了去往津轻的车,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抱着包和我的拐杖。阳光薄薄地洒在我的脸上,带着很舒适的温暖;车里还残留着一股烤面包的香气,也不知是哪位留下来的;连腿都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不适——腿上的新伤旧伤太多,每当温度变动,它们都会闷闷的疼,像是在不断地提醒着我什么。即便我伸手去按揉它们也完全无济于事,非得我全都想起来——想起哪个地方中过一枪,哪个地方被敌人打断过之后,才能慢慢平息下来。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然而至今也没能思考出答案。
我合上眼,尽可能虔诚地度过了这一小段难能可贵的平静时光。
一共转了三次车,从清晨一直坐到了黄昏。终于来到了津轻。太宰治始终在我的行囊里沉睡着,再没有同我搭过话。他总该不会是将我早上所说的那些东西都当真了吧——我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又苦笑起来。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呢,我总不能真的放心你一个人回家啊。
我叹口气。
此刻,我从写着“津轻”的车站牌下面慢慢走过去,然后按照记忆里太宰治的描述开始寻找方向。我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张印在餐巾纸上的地图——战争时期,这种形式的地图很常见,因为用完之后很容易就能被回收,也不占地方,方便了携带和流通。缺点就是只能指个大概的方向,上面印的字倒是全都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我将它展开,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路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