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44)
按太宰治当时在监狱里同我所说,他的家在一条小溪边上,于是我沿着河流一路向北走,时不时问一问,试图寻找到这条小溪的汇入口。津轻离北战场距离稍近,因此被军队招走的人要多很多。大街上除了年幼的孩童和妇女老人以外,几乎看不到中青年男性。整个街道弥漫着一种反常的静谧,能走路的孩子大多已经在帮着家中做活计,女人和老人则神情灰暗无光地忙碌着,有时掉了什么东西,也只是无知无觉地捡起来重新装好,很少听见她们会发出什么声音——每一个遇到我的人都会短暂地亮起来一点,但在看清我的面容之后又重新熄灭下去,因为我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这里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战场。我几乎有些心惊,却也只能哀叹。
终于看见太宰家的门牌时,太阳正落在我的肩头,烫得我有点无法再往前走。我站在那小院子的外面,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一张小石桌,上面零散地放着几块石头和几朵花;它们被摆成了小鸟的样子,我便猜测它来自于太宰治的小妹妹。木制的缘廊打扫得很干净,另一侧的门外垂吊着一个小小的风铃,下面还有一张符,正在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晃着。那是一张祈求平安的符——我在来时经过的神社门口见到过,有人一边走出来一边偷偷地哭,手里拿着的,正是这个。
院子的小木门没有关。我试着推开,轻轻走了进去。
一切比想象中的要更安静。没有鸟雀鸣叫,也没有说话声,而仅仅只能听见来自不远处那条小溪流动的声音。我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小石桌前,放下行囊,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轻轻地取出来。我取出一等军功勋章,取出装了抚恤金和家书的信封,取出那个放着衣服、照片和小木雕的灰包,取出仍然裹着我外衣的黑色骨灰盒。太宰治的全部于是就这样在妹妹用石头拼起来的小鸟边上铺开、铺展,很平和、很安静地躺下,晒着阳光。或许在从前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也很喜欢像这样,在这里小睡一会。
太宰。我对他说。终于回家啦。
他依然没有回应我,也许已经进入了梦乡。
远处的风铃叮铃作响,我抬起头来,看见那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把身子探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要背着大人偷偷出去玩一会。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她便先一步看见了我和我的军服——她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哥哥,她又哭又笑的。哥哥!
她甚至还只穿了很薄很薄的单衣,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好;她朝我飞奔过来,辫子都跑散了,上面插着的小花一路跑,一路掉,然后她一下子猛扎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想说什么却完全语无伦次,最后脸都憋红了,只能翻来覆去地、一遍遍地喊着哥哥。我大脑一片空白——先前做了十天、二十天的心理准备一下子全都垮了;我想过我可能会先崩溃,想过他的家人可能甚至没听我说完就要瘫倒在地上,甚至都想过我会无法跨过那道坎,绷着脸把东西交出去之后转身就走——但却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局面,我几乎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该不该说点什么让她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她的哥哥就在她边上,她只要转过身去就能看见了——就是那个骨灰盒,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可是我一张嘴,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门被急急地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孩焦急地探出头来问着怎么了,然后他一下子看见了我和正扑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然后他又看见了桌子上的骨灰盒和小布包,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一下哗啦掉一地,他却恍若未闻,浑身发着抖,向前迈了两步、三步、四步……他走到我跟前,然后站住了脚。
我们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却离得那么远、那么远。我静静地、透过眼前那层模糊的水光望着他,而他还是完全失了神的样子,眼神盯住我空荡荡的袖管,然后晃了一下,又慢慢地看向了那个安静躺着的骨灰盒。他的嘴开开合合,抖得不成样子,最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似的突然转身跑回了屋里。而我难以忍受地别开了目光,然后垂下眼,用我仅存的手去很轻很轻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头。我努力地让我的声音听起来能更冷静一点、更温和一点,好尽可能温柔地把一切都说清楚……
乖,亲爱的。我低声地说。别哭了,好不好?哥哥要是看见了,该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