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63)
哥哥。我哑着嗓子说,哥哥。
左右两块碑上有小鸟啁啾着飞走了,只有哥哥的那块碑依然这样的安静。春与冬好似都无法将他侵扰,而他未曾言说,只等聆听。我甚至都能想象到若他活着的话,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微笑——因为这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十数年间他总是那样,符合一切我对安静的想象。雪还没化。我冷得嘴唇都有些发麻,翻来覆去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我又一次这样叫他。然后试图让我的手停止颤抖,好能听我的话,拿出那只小猫木雕。但是我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它才慢慢停了下来。小木雕被我拿出来竖放在掌心上,而掐出来的月牙此刻竟像极了卡卡冬天时,在雪地里留下的爪印。
这是、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我将小木雕向前送了送,然后挤出了一个微笑,但一定很难看,很难看。这是,照着卡卡做的吧?
哥哥还是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的眼泪又一次滑下来了。对不起,哥哥,我、我昨天不知道你是想进来跟我说说话……我以为装睡的话,你就能夸我是勇敢的孩子了。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因为你也是那么勇敢的人,我不想做一个只会软弱哭泣的妹妹……
昨夜那失落的目光似乎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轻飘飘地,沉重地。我甚至有些不敢再去想,若这一切不是我的妄想而真是哥哥的灵魂主动入梦的话,那个时候的他该有多么难过,甚至于一时间竟都忘了要给我送礼物,而只是沉默着退出去又关上了门?思绪至此,我又咬紧下唇垂眼去看那只小木雕。它真的和卡卡长得那样像,眯着眼,仰头晒太阳,无论什么时候都像在撒娇。我想起以前在和卡卡一起玩耍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给它一个小小的脑瓜崩,于是今天我也这样做了。
那时候,卡卡会摇摇头,躺在地上翻出肚皮,喵喵叫着撒起娇;而现在,小小的木雕晃了晃,倒在我的手心里,露出了底座。我接着像逗卡卡那样戳了戳它的肚皮,而指尖却传来了粗粝的凹凸感;但那实在是太细微,几乎很容易便被忽略掉。只是忽然地,我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下,连忙将它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地看……那上面竟真刻了字,然而字迹似乎已经历经磨难,变得很平、很浅,让人难以看清。我几度深呼吸才维持了视野,然后凑近了些,艰难地辨认着。心跳剧烈得让我喘不上气。那上面写着——
“愿你 永远像 太阳一样”。
刹那间,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它们似乎全都变成了飞鸟,笔画扇动着,从那禁锢它们许久的底座里挣脱了出来,呼啦啦地飞向了高空。它们好像是在鸣叫,又好像是在簌簌地笑,而当我抬起头追逐那片远去的鸟群之时,苍冷的阳光滴落进我的双眼,让我一瞬间回忆起了数年前那份随着骨灰盒送回来的遗物——那里就藏着这样一个小木雕,它也刻着一模一样的一行字,也是这样模糊的、浅淡的,却疼痛得让人几乎要跪下。我再也没办法忘记那个冰冷的骨灰盒和他身上尘土与冷雪混杂的气息,再也没办法忘记那个画像和那张真正的遗照,再也没办法忘记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和那天温暖如血的残阳——而那个独臂战士就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
太阳明明灭灭像是要熄去,可我抬起头来它仍然在那里,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冰冷地照耀着一切,却又让人舍不去那蚀骨的悲凉——它总是照常升起。啼哭和唠叨点燃了炊烟,叹息和慰聊浸润了窗口。我再一次变回了那个连抱起卡卡都费劲的小女孩,独自坐在院子的小桌前,企图用石头拼出一个坚强的自己,和坚硬的家。
有鸟在叫,扑扇着翅膀,一声,一声,呼唤着,啜泣着,遗忘着,拼凑着。
我终于跪下,失声痛哭。
那天回来后,母亲坐在桌边,已经做好早餐。
她没有问我如此匆匆是去了哪,我也藏起一身冷冽,再未跟她言说。于我而言,那场梦不过是一张涂满了儿时幻想的纸,现在须得翻过去,才能继续书写新的段落。它改变什么了吗?我想没有,但似乎又切实地让我感觉到在某个黄昏里,我的怀里长出过一具温暖的身体。我没法再为他们停留了;过去的一切只留下残垣断壁,越是等待,就越有可能被废墟掩埋;而他、他们……一定更愿意看见我们向前走,说不定还在某处角落里微微笑着,继续碰起杯。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照常忙碌,照常作息,入眠,睁眼,每日走在路上,听风来风去、看云卷云舒,一切都变得很轻,很薄,仿佛一条曾经拭去过泪水的手帕,折叠三次便比心脏还要小,足以藏进口袋里,藏进心底里,深深地,不总是想起。于是那个梦和我一生都难以释怀的遗憾就这样一起渐渐淡去了。它们也变成了雾,一个小水洼,偶尔靠近我,偶尔远离我;只是我开始试着学会不要站在风口、行路避开低洼。虽然仍然常不得要领,但也总模糊记得似乎有谁曾告诉过我,苦痛常在,但人总有一天,能与它们共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