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68)
中也和太宰的故事从一卷绷带开始。
放眼全文,它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太宰曾递给中也绷带包扎伤口,太宰换药时缠着绷带的半边肩膀——如此种种,直到它蒙住太宰流血的眼眶。
在战场上,这是救命的物资。只要血没有流干,药物没有用尽,绷带一缠,或许就能挽救回某人的手臂、小腿甚至性命。无论怎样血肉模糊,包扎好了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妥帖。绷带一出现,就作为救人的工具标志着伤害。
直到它蒙住太宰流血的眼眶。
挖掉一个人的眼睛,光是听到这样的句子就足以令人心生不适;我们总是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被夺走,后天获得的是这样,先天获得的更是这样。眼睛和其他肢体是不一样的,它太重要了,直接代表一种感官;其他伤口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减缓痛感,减少伤者的痛苦,但失去双眼意味着你再也无法忽视这种残缺,视野里除了黑暗什么都不剩。这是一种莫大的恐惧,与世界失联的孤独。
为什么挖去太宰的眼睛、还要为他蒙上绷带?
这背后可以有很多种意图。不能现在就放任他死去,让他流干仅剩的血液;施舍般保留他最后的尊严,叫两个囚徒一边仇恨一边感恩戴德;又或者只是一个凡人不假思索地做了该做的事:为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然而我们不得而知。
有一点是我们可以知道的:这既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不幸的一部分。
曾经递给同伴绷带的太宰,被敌人施舍了绷带。这曾经用于保存战力、愈合伤口的东西,一下子被施加了羞辱和轻蔑的意味。
可是他需要吗?需要。
他不愿意让中也看到这样破碎而可怖的自己,中也也不一定敢看——没有人会对足以击溃自己心灵的事物无动于衷。这种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太宰,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这种小事了,他旧日的挚友被送进来让他见证死亡,眼看着要失去脉搏与心跳;安吾艰难地跟他说了不少话,珍视的、一去不复返的过往,在山坡上晃晃悠悠打转的口琴曲,心爱的人们——然后陷入永恒的沉眠,被他郑重地放进中也的血泊里。
这时候,他就恍然大悟了。他蜷起的身体眼看着要被重新拉伸到极致,长出天国的翅膀。
太宰不再执着于痛楚和悲哀,他已经退无可退,除了痛苦,敌人再无法用其他事物威胁他。现在连痛苦都无法威胁他了,作为俘虏,他获得了战役的胜利;在这种光辉的胜利中,绷带是独属于他的折磨,只能算无伤大雅的边角料。
太宰不再认为这绷带能伤害他。
于是他从容而温顺地解下血迹斑斑的布条,要拿敌人的馈赠做信纸。这是何其的傲慢!——他宣告,你用来折磨我良心的,不仅没有将我击败,还成了我现成的助力!我不惧怕了,我不担忧了,我不会为此羞愧,更不会因此感激。你们所做的一切我已经接受了,我并不放在眼里,你们输得彻头彻尾,除了我的痛苦,你们什么都无法得到。
安吾说雪从未止息,那又如何——那就下吧!
那就下吧。
多么温柔,多么勇敢,多么灿烂的生命。
中也决定为他寻找一支笔。
他拔出身上的钉子。这本质上是对太宰解下绷带的追随行为。太宰安静的反抗像在暗夜里肆无忌惮地吹响集结号,这种反叛与抗争的勇气直接点醒了中也;他意识到除了承受他也有可以做的,他也有胜利,他也可以主动出击。钉子带来的折磨是敌人的攻击,他该反击了!他们的身体被困在这里,灵魂还没有败。太宰战胜了恐惧,对自己残缺的恐惧、对暴露伤口的恐惧,率先冲过终点线;他这么一个动作让中原中也醍醐灌顶。
——对啊,我还没有输呢。
这是一封鸟雀写给天穹的情书。口述的人满心爱意,记录的人也满心爱意。他们非常骄傲,也非常坦荡。有哀伤,许多许多;有幻想,许多许多。说着说着,他们就开始哭泣,痛得想逃到来世去。但泪流满面的冲动无法统治将要走到尽头的生命,因为他们意识到:鸟笼是隔绝不了空气的,天空在哪里是自己说了算,所以展开翅膀就能完成一次翱翔。
他们永远自由,泛黄的、棕褐色的、崭新如初的、布满皱褶的绷带有的散落、有的坚守,散落的叫束缚,坚守的叫温柔。
太阳就算死亡也明亮,表面温度上升到原来的十倍以上,不惮于在一秒钟内烧毁所有直视它的双眼。
虽然的确很痛。
后来中也看着那块失去所有字迹、晕成一团血污的纱布哽咽,一时情绪失控——他意识到那个与他一起直面死亡的人真的不见了,从他身边,从人们记忆里,从这擅长忘却的人世中;甚至从一块纱布上。这是他最后留给这世界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