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69)
但他终究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认知。
【我闭上眼睛。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而有力气将这一段路继续走下去了。】
胜利并不是一封如愿以偿带回家的家书,是他们曾经书写、曾经镌刻,曾经向波澜不惊的、照常升起的、高高在上的太阳炫耀流光溢彩的羽毛。因为太宰根本没有失败,他们获得一个惨绝人寰的成功,一次彻头彻尾的胜利,铸就这场惨剧里的一点慰藉,可以为之骄傲千百年: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这一封信寄回了家。
// 月亮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注视过它,它竟比从前薄了这么多、苍白了这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犯下的罪孽全都让它独自承担了——每当死去一个生命,就从它身上剥一片下来,再散落四处,被风细细地切碎。于是有了这样大的雪,无声渗进每一个毛孔之中,连土地也被冻住,呼吸都变得疼痛。】
月亮是一个向来美好、偶尔忧愁的意象,在《太阳》里却像是一个悲悯而凉薄的旁观者。太阳东升西落,照彻血河三千里,用炽热的光芒漠视所有不幸,它永远温和而明亮,无论被照拂的人们微笑还是流泪;它火红的温暖只是消失在世界此岸,流转到彼岸去。它是一种不变不易的永恒。
月亮却是不同的,月亮天生与人们更近:它会变化,会朦胧、会清晰,会有阴晴圆缺,仿佛一个人的生命无法一成不变。这种潮汐涨落的规律令古往今来的人们心生共情,再加上它是夜晚最瞩目的光源;总有谁会痴心妄想,觉得月亮该出手救我。月亮今晚明亮是为了我。月亮里有人会爱我。
这是一种令人心酸的、代代传承的错觉。
他们遗忘了,早在人类的文明生根发芽之前,早在树木的年轮走到第一个拐角时,早在世上还没有战争与劫掠、杀戮与迫害时,月亮就开始平静地彰显自己的威能。它慰藉,它点亮,它见证,它从不偏爱。
月亮拥有上帝一般的全知视角,静观世间万象,正如人们死前的遗言,“他们杀我的时候,只有月亮在场”;正如诗人的哀叹,“在花萼闭合的最深处/当浮云织出肮脏是亵衣/唯有月光在场”。无论现实如何,月亮依旧照亮夜晚,就如弥漫的虚无一般,终究会有所指向;可能也无法描绘出具体,但是人们心里有一个冥冥声音,告诉自己:月亮就在那里。
中也曾因为自己的哀伤与愤怒去怜悯月亮:地上有这样多罪孽,是这些损害了你的美丽吗?毫无疑问,月亮没有回答。它的美丽从不会有丝毫削减,发出如此诘问的人只是在卑微而无力地强词夺理。
此后它依旧沉默,没有太多存在感,但近乎无处不在——它流淌在小女孩满是血污和伤口的面容上、熄灭的眼睛里,流淌在士兵们扛枪上山的战争前,流淌在伊尔克夜里落雪的炮台上,结了一层缄默的霜——它是浅淡的,但传播的方式不是蔓延,而是如纱笼罩、如水浸润。它好像是雪捏出来的,在《太阳》中,月亮无法置身事外、自顾自皎洁,连写到月光都要补上一个形容词:森然。
人间共业。
这漫长而坎坷的折磨,没有被人类垄断。月亮不能幸免于难,它要伸出手去拯救,要匆忙扮演一份希望,要在灰蓝色的夜晚照出一点明亮的冷光。有时候人们觉得月光寥落,但一旦夜晚来临,身边没有火烛,没人会挑剔头顶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它是一个等待的过程,一个笔锋上扬的休止符,一盏矿井深处摇摇欲坠的灯。月亮本不该生来承担罪、见证罪、断罪,它的原罪是生在夜晚,且做了太阳的反光、活在这世上,因而被人们寄托所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 太阳
中原中也从前心想:我看见太阳和他的反光。
那几次他分别想到什么?
【然后他率先离开。我跟在他的后面,注视着他沿着小路走向了他的宿舍方向,那个挺拔而瘦削的军绿色的背影也就这样慢慢消失在了一片雪色之中。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时间再思虑过多,正了一下肩上的枪带之后,便转身走向了我的队伍。
我面朝着太阳。因此看见了太阳和它的反光。】
【我呼吸困难地眨了眨眼。那血面震荡的光点便刺进了我的眼睛。
——我面朝着太阳。因此看见了太阳和他的反光。】
第一次,中也窥探到那凡人躯体后浩荡的日轮、与荡然无存的热量。他听了一个更加丰满的故事,关于太宰治漫长悲剧的一小段后续,关于他消失五年的真相,并为之由衷地心绪难平。他以为两人从此心照不宣,这个故事不会再被讲完,不够美好的那部分已经暴露得足够多,他不会再拥有倾听一段人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