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们确实拥有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却也并非无所不能。

祂梳理好自己的羽毛，眼神划过人间那群信徒“虔诚”的表情，疏懒的凤目中溢出了一丝不屑。

向一种他们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物种祈求违反万物规律的长生，还心安理得地以同族之人的鲜血为祭品，当真是把人性中的贪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六，又看底下那群人呐？”

一只身形比祂高大一圈的凤凰从洞外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朝着靠在祂巨大的卧榻上观察人间凤陆招呼了一句。

“嗯，反正无聊。”

凤陆理都不理自己刚因为和隔壁朱雀一族相好成亲而转化为雄性凤凰的五哥神采飞扬的眼神，只是随意用翅尖往自己卧榻旁边的另一张坐榻指了指。

“切，一群被自私和贪欲彻底腐蚀灵魂的凡人罢了，也不知道你一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凤五不屑嗤笑一声，巨大的身体斜斜倚在了自己这位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妹妹山洞里的另一张榻上。

“父亲母亲不是想让我好好看看族外的事物开开眼界嘛，瞧着这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开眼了不是？”

凤陆目光晶亮地又瞥了一眼那群围在祭坛旁边的人，还落不着闲地用翅尖理了理自己金红色光华流转的尾翎。

又来……

五哥自从成亲之后好像就接了父亲母亲的班，除了和祂那位新婚相好腻在一起之外，寻着空了就开始往祂这个还未定性的小凤凰前溜达，这炫耀劲儿即使隔着十次振翅的距离祂都能闻着味儿。

凤凰一族和其他神兽族群不同，每一只诞生之时都没有性别。

只有在成年后找到那个共度往后一生的人之后，方才会耗费几十年左右的时间，转化为与心上人对应或者相反的性别。

今年方才九百九十岁的凤陆还有十年才成年，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修行之外，就是窝在山洞中用天目看着那个遥远的人间，和凤凰一族其他成员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祂知道凤凰在凡间的那群人类眼里是自由与永生的象征，究其根本上来看，这一点认知倒也没有错。

每一只凤凰都会在自己漫长的寿数将尽时义无反顾地走入自己的本源真火中，不做任何抵抗地剔尽所有此生的记忆后，涅槃成和前世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过很可惜，祂们凤凰的寿数太过绵长，除了开天辟地诞生的第一只凤凰已经不知所踪之外，其他凤凰眼下都活得好好的。

凤陆耳边是凤五拐着弯炫耀自己出自朱雀一族的新婚妻子的喋喋不休，祂趁着祂这个粗心眼的五哥没注意，随手叠了层法诀到自己耳朵边上，将那些不想听的声音全部挡在了外边。

祂是这一辈天赋根骨最好的子嗣，即便是早已成年的五位兄长姐姐，都不会轻易跟祂斗上一场。

和龙族一样，祂们凤凰也没有人类所谓的“生殖隔离”一说，只要看对眼的是神兽族群的成员，无论什么种族都能与之结合并诞下后代。

凤陆是全族最懒的一个，祂从幼年时起就想效仿那个虽有心上兽但一直不曾成婚的姑姑，一直做一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凤凰。

纤毫毕现的天镜中，人群的祭祀已然到达了最关键的节点。

一名身着大红色嫁衣的美丽女子被面无表情的族人领上了祭坛，精致俏丽的眉目间挟着一丝绝望与麻木。

凤陆摇摇头，并没有任何想要插手干涉或者响应的想法，却无声地把天镜中的画面逐渐拉近了些。

女子从族人手中接过了一个式样普通的木碗，碗中是被碾碎成碎渣和汁液的火红色罂粟，她只看了一眼，就将其举到了自己唇边。

碗口离她的红唇尚有毫厘之差时，女子的动作停住了。

凤陆的视线里，她捧着木碗的手已然颤抖得不成样子，朱红色的唇瓣也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没用的。

凤陆看过无数人在祭坛上露出这种神情，可最终不还是乖乖喝下了碗中的所有东西。

祂仍旧无意干涉那些人的举动，祂只是好奇，这名人类女子接下来会进行何种反抗。

凤陆双目盯着天镜，口中不时敷衍一旁的凤五几句，视线一直不曾离开天镜中的女子。

女子火红色的嫁衣忽而被一阵狂风吹起，飞扬在了半空中。

像是一朵开至荼蘼也不愿退让一步的虞美人，在花期将尽之时燃尽了自己所剩不多的自由。

女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手的颤抖逐渐平复，头颅缓缓仰了起来。

凤陆一瞬怔然，看着这个好似和自己对上了视线的女子，正在梳理羽毛的翅膀忽而止住了动作。

女子的眼中，有不甘，有委屈，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