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96)
他指着玩作一团的小孩童们,吩咐道:“别让他们发现就成。”
林则仕在那群小孩童身边,显然是不合群的唯一。其他小孩童见他走过来时,皆退让一步。他笑着讨好道:“你们在作什么游戏?”
无人敢跟他说一句话,最后是胆子较大的孩童,扭捏道:“我们在玩骑马呢。”
“我也想玩。”林则仕笑道,“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那孩童继续扭捏道:“但是……我们有规矩,新加入的朋友要做马。因为,做马很累,每个人都不想做马。”
“没关系,”林则仕弯腰跪在地上,俯身向前双手撑地,“现在,我是马了。”
到底是稚儿,孩童玩心极大,戒备极小,见这白净的公子哥好似也没爹娘说得那么可怕,争先恐后地上前骑着他,林则仕笑得极其开颜,即便被压得腰部往下一松,他亦全然不顾,反其用力躬起,奋力向前。
孩童们抓乱了他的发髻、抓破了他的衣物,他只笑道:“慢慢来,慢慢来。”
从小照料他的家仆,未曾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一时之间也楞在一处,待孩童们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指甲大小的划痕,他才慌得上前,惊呼道:“少爷!”
趴在地上的那人笑得极其开心:“好玩。”
酉时,林则仕过了时辰未归家,林休派人来寻他,家仆将骑在他身上孩童一一抱下,林则仕趴在地上笑得极其开怀,他拍拍手掌,笑道:“明天,我还做马。”
未曾料到,林则仕兴高采烈地踏入府内,林休早已怒气冲冲地手持家棍候在大厅,林母亦面若寒霜地盯着他,林则仕瞬时收起笑脸,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爹娘。
“跪下。”
林则仕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林休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是谁教得你不按时辰归家?是谁教你去与那乡野村民玩作一处?”
林则仕默不作声,林休气极挥下一棍,怒道:“出必告,反必面。你私自外出不告知父母,是谁教得你这般无礼?”
林则仕从小锦衣玉食,极其乖巧,尚未受过这等惩罚,但他只是吸吸鼻子,皱着眉头,睫毛低垂,不发一言。林休见他油盐不进,再挥下一棍,劈在他方才被孩童伤着的背上,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求饶都没有。
“你还敢不敢?”
林则仕抬头望向林母,林母也只是侧头吩咐家仆备好药物,规规矩矩地站在林休身后。林则仕重新低下了头,首次出言顶撞,低声道:“孩儿亦需朋友。”
林休道:“你的朋友,不该是那些乡野村民。”
“朋友不分贵贱,与他们一处,他们开心,孩儿也开心。”
林休连续挥下两棍,怒道:“他们能教会你什么?我看你是只图玩乐,你身负继承林府重任,怎能以玩乐为先。”
林则仕闷哼了两声,仍出言道:“父亲,我不觉着我有错。”
家棍在狠狠挥了好几下后,瞬时断作两截,掉落的半截掷地有声,林休怒道:“换新的来!”
林则仕身上疼得厉害,再经不起旁人的碰触,伤痕渐渐从身上蔓延至心间,疼得他不发一言。可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值得从不动怒的父亲气成这样,先生总教导需实诚,现下实诚了,父亲却不高兴。
林母看再打下去,林家这颗独苗今日就了结在林府大厅,轻声在林休耳边说了几句,林休才松开家棍,严厉道:“你给我好好反思。”
林则仕俯在原地,顺从道:“是。”
指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仆,冷冷道:“你们护主不利,亦当罚,罚杖二十。”
林则仕清冷的眸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痛惜,他妄想求情,急急道:“爹!”
林休脚步未停,甚至不曾应他。
戌时,林则仕沐浴过后,受了杖刑的家仆替他擦药,孩童们不分轻重地骑上时,在他细皮嫩肉的肌肤上留下几块淤青,家棍留下的痕迹汇聚成几块,每每经过都是一阵疼痛,林则仕却埋着头,轻声道:“对不住。”
家仆只恭敬道:“少爷早些安歇。”
林则仕习惯性地翻身,缓过那阵疼痛,正要强迫自己入睡,黑瞳望着雪白墙面,却是咬着指头,苦思冥想,泪珠将要夺眶而出时,只听他吸吸鼻子,叹气道:“算了,哭也没用,不哭了。”
林休与林母不允许他养尊处优地躺着养伤,唯恐教训不够,不伤及性命的疼痛是要让他记着,今日不规矩所造成的后果,他便带着身上的伤继续那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
那之后,在他往来的路上再无孩童。
偶尔,他走到那处时,若有所思地发呆,只是转瞬便恢复如常。
林休想必是将儿子的话放在心上的,后宴请了几回宾客,筛选了士族中的子弟,选定了几位人选,便让他们来陪林则仕,只是他们与林则仕一样,极其拘礼,所言皆是文诗词赋,林则仕对他们亦是敷衍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