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97)
因为,对着他们,如同对着一面镜子。他倒还不如独处,寻得自我的安宁。
待到十五岁时,林母告知他,已为他订了一门亲事,他甚至都不关注对方是谁。如常回到自己的厢房内,待家仆伺候入寝后,他偷偷地将藏在床头柜处的《江湖轶事》拿出来,在桌子底下燃起桐油灯,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十五岁的他便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他要寻一江湖,闯出自己的名堂。
可惜,尚未等到他成名,他夜读的事已被林休知晓,林休将他房中的杂书搜罗殆尽,将他偷偷削好的木剑一并扔出,在他面前燃烧成灰。
这回已很是波澜不惊,反正他喜欢什么,林休便要毁什么,他要的,只是一个继承家业、传宗接代的乖儿子。
世上根本不需要林则仕,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没有自我、极其忍耐的任何一位,谁都可以。
二十岁时,林则仕落实林母订的亲事,与黄家商行之女黄绮菱成亲。宴谢宾客后,他入得满是烛火通红的厢房,一抹清影端坐在床沿。
他依着喜娘的规矩,掀开喜帕,骄人含羞,他笑道:“娘子。”
烛火暖光下的黄绮菱染上红晕,轻声细语道:“相公。”
两人饮下合卺酒,黄绮菱伺候林则仕更衣后,林则仕和衣而眠,黄绮菱静待烛火燃尽。
被刻意剪过的灯芯,半盏茶后便寿终正寝。黄绮菱将窗幔放下,林则仕半坐起身将她搂入怀中,温声道:“外面冷,快进来。”
黄绮菱笑道:“谢相公。”
洞房之夜,林则仕首次领会到欢愉,鱼水之欢淋漓尽致。
翌日,两人到得祖宗牌位前,先由林休、林母领着拜了三拜,随即移步到大厅,林则仕与黄绮菱携手跪下,捧着热茶,奉上。
“爹,请饮茶。”
林休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眉目里竟是欣慰,仿佛自己此生的使命已然完成,他应了一声,喝了口热茶,对着林则仕说道:“子衡,往后这林府的重任,便要由你接手。”
黄绮菱低头对林母奉上热茶,低眉顺眼道:“娘,请饮茶。”
林母笑道:“我只得子衡这一独子,往后,你可要为林家开枝散叶。”
黄绮菱轻轻地应了一声,与林则仕对望数眼,皆是不可叙述的风情。
第四十五章
虽然明知黄绮菱是在认识他之前的发妻,但是他们耳鬓厮磨近在眼前之时,王一新心里仍是控制不住嫉妒。
关于小柿子的发妻,王一新仅听他提及寥寥数语。而在轮回镜中,王一新却看得极其真切,直到黄绮菱入门后,小柿子才总算有了那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黄绮菱的话语极其少,大多数时日是林则仕在说,她听了微微一笑以作回应。而林则仕每每寻求她意见时,她亦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她总说,言多必失。
林则仕在成亲后正式接管林家商行,林休也渐渐将重担卸下,兴许是林则仕经商当真有些天赋,林家商行在他手底下发展得愈来愈好,各行各业皆有涉猎,在林则仕二十五岁时,林家商行已成天朝最大的商行。
同年,林休病重于榻上,临终前牢牢握住林则仕的手,说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见着孙子出生,如若一年后黄绮菱再无所出,便定要纳妾,林家不能断在他手里。
林则仕的眉头拧成一团,始终不肯应他。林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推了推他,泣道:“你便应了他,让他安心走。”
他只回头,望向黄绮菱。
这几年他们已被子嗣之事磨得疲惫不堪,而黄绮菱的身子不好,怀上的孩子总是没一个能存活下来。
黄绮菱在婚后三月告知他,已怀有身孕,他脸上是如何的雀跃,那是将要为人父的喜悦,是对新生命的期盼。
看到此处,王一新想着,小柿子是当真喜欢小孩的。
所以,他死后,对小翎枫也应是不差的。
可事与愿违,在怀胎不足三月时,便胎死腹中,与盆盆血水一起,长眠黄泉路下。林则仕亦只是安抚她,让她不必多想,孩子还会有的。可无论两人如何努力,孩子总是留不住。
后来,林则仕便不再努力了,他怕黄绮菱的身子撑不住。她嫁给他时,是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容貌端庄、齿白唇红,笑一笑便如春风拂面,犹如阳春三月般的暖意,总是洒在她脸上。嫁给他五年不到,便已是鸠形鹄面,暖意化作了蜡黄,眉间惆怅难祛,笑亦勉强。
期间林休多次向他提及纳妾,总是被他左顾而言他而推卸,他只是不想再祸害另一女孩。
他常对黄绮菱说,他对子嗣这事其实并不大在意,况且子嗣绝不是一人的事情,让她不必内疚。某次无意中醉酒亦曾说,他们总将罪过推在黄绮菱,为何不想想,兴许问题出在他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