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宫贝阙(324)
“你既这么说,那我有办法了。”傅蓉微道:“平阳侯被关的这段日子里,就让她当守卫看着吧,留他一命不死,生不如死也解恨。”
傅蓉微今世彻底一刀斩断亲缘,倒是与上一世的心境不同了。
上一世,催使傅蓉微痛下狠手的,是平阳侯罪行的暴露,以及先帝不动声色的敲打。
平阳侯入狱受刑的那日,傅蓉微半是痛快半是癫狂。
痛快的是多年的恨意得到抒解,也能给九泉下的花姨娘一个交代了。
癫狂,是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随着她手上沾了亲人的血,她已彻底堕入了深渊,再难回头了。
欲望和权势累积成尸山血海,经日久风化成森森白骨。
傅蓉微做梦自己赤脚踩在上面,足底被划出深浅不一的伤痕,每一步就留下殷红的印记,在她的身后燃起了业火,灼烧着她的血肉。
世人总以为步步高升是向上走,最后临风而立,只手摘星辰。
傅蓉微却觉得这是一条向下的路,深入到了水底,在窒息等死的时候,眼前展开一幅美妙的臆想。
见识到了这种美,就意味着此生要结束了。
傅蓉微靠着一会儿,又觉得手麻,换了几个姿势,却怎么都不舒服,她抬头,看着正好停在桅杆最顶处的月亮,和周围闪烁的星辰。她指了指上面,说:“阿煦,我想去高处看看。”
姜煦一手环住她的腰。
傅蓉微双脚离地,手抱紧了姜煦的肩膀。
姜煦送她上了刚刚他坐过的位置。
傅蓉微遥望江上景致,月光下的江面像笼了一层薄纱,偶尔几盏鱼灯晃过去,像极了闪烁的星辰。
这里太高太危险,姜煦不敢轻易放手。
他的手牢牢钳在傅蓉微的腰间,傅蓉微搭了上去,道:“你手好凉?”
姜煦立刻运起了功,让血脉涌动起来,“现在还凉吗?”
果然热起来了,傅蓉微觉得习武之人当真挺有趣的。
“良夜……”傅蓉微念了他的表字。
姜煦“嗯”了一声。
傅蓉微:“我原本对你没什么印象的,当年先帝取了这个字给你,圣旨都还没下的,消息已悄悄传遍了整个宫苑。记得那年的雪特别大,一下就是几天几夜,我成日坐在廊庑下赏雪,夜里点了灯也不肯回,周围特别安静,我的心也是静的……良夜二字实在惊艳,我忍不住,想去看看你。”
于是那年宫宴,傅蓉微原本拒了,可听说姜煦回京,她又允了。
姜煦:“原来你喜欢这两个字。”
傅蓉微:“你似乎不喜欢?”
姜煦道:“我平生不爱活在别人的期许里,这两个字,从前我是不喜欢的。”
傅蓉微听出话中深意:“哦?现在喜欢了?”
姜煦:“几年前,江坝围场,叛军作乱,我坠下悬崖时,听你喊我姜良夜,撕心裂胆,自那以后,我忽然就觉得还不错。”
第141章
傅蓉微早在那一次就暴露了身份。
姜煦知道了, 却不动声色,他在那段日子里到底思量权衡了什么,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她一起去了静檀庵,没多久后,便自作主张向先帝求了赐婚的圣旨。
傅蓉微当日曾反复踟蹰犹豫, 拿不定主意应还是不应,终是舍不得拒绝。
一阵寒风袭来, 傅蓉微打了个冷战。
姜煦问道:“还不下去吗?”
傅蓉微抬头看着天上, 说:“船上观江景, 月亮会沉入水里吧。”
姜煦道:“你是见不到月亮沉没的, 因为在它沉下之前, 晨时的日光就会吞没它, 它只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消逝, 等下一个夜晚再出现。”
这话听着怪难受的,格外能触动傅蓉微的情绪, 她道:“难怪你不喜欢良夜二字,不是什么好字。”
姜煦说他上辈子就不喜欢先帝赐的这个表字。
他什么都明白。
姜煦拍了拍她,提醒道:“下去了。”
傅蓉微离了桅杆,却没落在甲板上,而是直接上了船楼,翻跃了栏杆, 被揽着腰身,推门回屋。傅蓉微道:“我们不能在外面久留, 等这几天安顿好此事, 我们就该回去了。”
她说完这话,没听到姜煦的回应, 转头一看,他竟已经靠着软榻,垂头睡过去了。
傅蓉微心里犯嘀咕:“……累了?”
她伸手托起他歪向一侧的头,垫了个瓷枕,余光瞥见他挂在腰间圆滚滚的酒壶,傅蓉微十分眼熟这小东西,姜煦这次回来,这只青瓷小壶几乎不离身了。傅蓉微把壶扯下来,晃了晃,里面还残留一些酒酿,她打开壶,闻了闻,正是她那涩口的樱桃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