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毫无预兆凝固在半空，铮然的剑鸣也在此刻止歇。

姜九歌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只见一紫一褐两位少年扬起的衣袂也不再落下，就这样定格在半空。

她终于借机看清眼前两人的真容。

时间在此刻静止。

但只是对于外来者而言。

三人身前，庞然的绿意中盛出一抹白光。

白光滑过半空，凝出一滴极浓的墨。

浓墨行在山河画卷中，描出一轮弯月。

她在这轮黑色的月中显露出实体。

飘扬的长裙垂落，在往上是女子纤白的赤足，和细长的颈项。

华丽又诡异的一幕。

姜九歌惊讶极了，仰望着盛装的白衣女子。

女子雪白的发束成一条蓬松的长辫，簪着几朵无名白花。

漠然的脸庞上有一双琉璃般纯净的眼，比她蓝色的冰冠还要夺目。

她倚靠在黑色的弯月中，随意晃动着双足，如同神明俯视般向下打量一眼。

似乎发现了极有趣的东西。

女子一个翻身从墨月上跃下，如振翅的白蝶，赤足踏着雪地行来。

每一步都像行在鼓面上，逸出阵阵鼓点，与怦然的心跳合拍。

看见女子停留在紫衣少年面前，姜九歌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似乎也不用担心，反正站在姜九歌的角度，已经知道结局。

她并不会选他。

“宿主，你不用憋气，她没注意到你。”系统一语道出真相。

姜九歌没有搭理系统，仍旧紧紧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只见她手指微动，天边的墨月便化成一支长笛形状，被她用来挑起眼前少年的下颌。

风流多情，随性恣意。

毫无征兆，一滴泪从白衣女子眼中滚落。

这一幕，只被姜九歌一个人看见。

她莫名开始紧张。

随后，女子只驻足片刻，便走到另一位褐色少年身前。

这次她什么也没做。

面上带着可有可无的笑意，像是见到久未相见的旧识。

墨笛一划，静止的时空被打破，定住的两人同时回过神。

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就凭空多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偏偏美人还在对他们笑，简直是令人魂飞魄散般窒息。

“你们是谁，来天山做什么？”美人问道。

“天山？”紫衣少年被家里宠坏了，皱眉道，“这里不是凤凰神山？”

“那是以前的叫法。”白衣女子将拿着墨玉笛的手背在身后，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现在改名了。”

紫衣少年不解：“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女子凑近他，容颜令人目眩。

被无故逗弄一番，让紫衣少年有些恼。

但看了对面褐衣少年一眼，他立马戒备起来：“想必你就是神女。神山不是有规矩，会认见到的第一人为主吗？我是你见到的第一个人，按理说，你是不是该和我下山？”

女子没回答，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褐衣少年，偏头问道：“你也是为这个来的？”

褐衣少年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行礼，放低姿态道：“在下是来请神女救世的。”

“你们为什么都叫我神女？”美人摇头道，“我可不是神。”

“世上的神我只知道两个。”她透亮干净的眸子一转，叹息似地道，“不过，你们大概见不到他们了。”

闻言紫衣褐衣同时一愣，目光对撞一瞬，又相互嫌弃地撇开。

紫衣少年不耐，直接问道：“那你是跟我走，还是跟他走？”

说到“他”字时，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为什么要和你们走？”

白衣女子将手中墨笛一抛，化成半圆的秋千，轻飘飘坐了上去。

“你口中的‘规矩’，是人间的，我没听过。”她看着紫衣少年道，“而且就算有这个规矩，你们也来得太晚了，我早就见过好多人。”

她坐在秋千上晃荡着双足，语调一转：“不过，我对你们很感兴趣，愿意和你们其中一人下山。”

“当然，我对你比较感兴趣。”白衣女子先问紫衣少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少年愣了一瞬，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来神山只是因为人间盛传“凤凰神山有神梧，梧桐神树栖神凰”。

可无数来过这里的人，都没见到神女真容。他少年心性，不服气想来看看罢了。

恰好遇上眼前这个与他相争的褐衣少年，两人没看对眼，就动手打了起来。

剑道一术上，自从十五岁后，他再未逢过敌手。

却在此处与褐衣少年打成平手。

生来就自带的傲气令紫衣少年难以接受。

“没什么需要你帮我做的。”他道，“我正在人间游历，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我带你去看人间山河。”

“和你一起？”

“对。”紫衣少年指向正看戏的姜九歌，举例道：“和她差不多，我们三人一起。”

“……”

墨色秋千晃动的速度减缓。

美人摇摇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随后问褐衣少年：“你呢？”

“人间为魔族所乱已久，在下力薄，想请姑娘与我一同下山除魔卫道，救世人于水火。”他答道。

不知什么字眼触动到她，女子清冷的眉目染上悦色。

“你叫什么名字？”

褐衣少年又行一礼，恭敬道：“在下姜既白，来自玄极宗，久仰神山。”

他抬起头，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庞。

大概是玄极宗的名头太响亮，紫衣少年神情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吞了裹着蜜糖的中药，纠结又带着嫌弃。

只听姜既白继续道：“敢问姑娘芳名？”

“木语凝。”她答。

姜九歌的心情如过山车般起起落落，终于平缓一点。

不想雪山另一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黑影如骤雨般迅疾行来，一眨眼便窜到众人跟前。

他目标十分明确，几人中独独挑准木语凝，如利箭般往她射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姜九歌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木语凝随手一抬，以墨玉笛挡住黑影，连表情都懒得多给。

只一击，战斗便结束了。

“小魔头，下次记得多带点人。”木语凝冷笑道，全然不同于刚才的好脾气。

黑影被弹开老远，在厚雪上滚出人形。

要不是表情受限，姜九歌脸上一定十分精彩。

雪地上那道虚弱的身影……

——是凌子樾！

凌子樾也注意到了姜九歌。

相顾不能言，唯有深意的一眼。

姜九歌很疑惑。

没读懂他的深意。

凌子樾神情复杂起来。

他纠结万分，最终还是耻辱地冲着木语凝喊出遗言：“狂妄无知！我魔丁在地狱下面等着你，哈哈哈……”

说着说着就灰飞烟灭了，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出场很炫酷，死得很敷衍。

独留姜九歌一人风中凌乱。

“不是，他怎么就死了！！！”姜九歌内心尖叫。

系统愉悦气氛道：“炮灰是这样的。”

随即反应过来姜九歌没理解噬梦境中“死亡”的定义，又道，“不用担心，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姜九歌：“……”

这话有两种理解方式。

一是凌子樾活过来，这当然皆大欢喜；二是姜九歌下去和凌子樾团聚。

如果是后者的话，姜九歌真心觉得，相见不如怀念！

为他默哀三秒。

情绪太过激动，姜九歌眼前眩晕起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紫衣少年朝她走来。

紫衣少年与她擦身而过，招招手道：“小花，我们走。”

小花？

叫谁！

姜九歌已然不能视物，沉重的眼皮悄然阖上。

……

再度睁眼，她发现自己被吊在了悬崖上。

第15章 栖凰（二）

峭壁上刮过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