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皆修剪得十分齐整，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接过白猫。

姜九歌心跳得有些快。

玉珠串带着寒意，碰到白猫的一瞬，白猫立刻凉得甩了甩头。

木语凝扫了一眼白逸鹤腕间的玉佛珠，心中疑惑：他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话还没问出口，只见白逸鹤捋下珠串，毫不在意扔至一边。

木语凝：“……”

果然，在他眼中，信仰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原本以为你眼中容不下任何人，不想你却与它有缘，想来是只有福气的猫。”木语凝笑着调侃白逸鹤。

白逸鹤低头看着怀中的白猫，难得温声道：“这话错了。众生皆在我眼中。”

换个人说这句话，就是大言不惭。

偏偏他是白逸鹤，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抬起眼，极为认真道：“可我与它的缘分，并不在今日。”

木语凝默然片刻。

想了想才继续道：“如今世道正乱，您眼中既有众生，何不与我一同击退魔族，还世人一个清净？”

她终于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

白逸鹤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现在的魔族，亦是众生。既是众生，我便不能干涉他们。”

“对众生平等的爱，就是对众生平等的无情。”

木语凝微翘的眼线下拉成不悦的弧度，她执拗道，“我就偏讨厌魔族。”

“你不喜那是你的事。”

白逸鹤冷漠道，“拯救世人这种事，自然留给该拯救的人。而那个人不会是我。”

木语凝实在太了解他，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两手一摊，叹气道：“好吧，搬不了你这个救兵。算了，你既然不愿意帮我，那以后，也不要阻止我。”

白逸鹤眼也没抬道：“我没想过阻止你。你的事，与我无关。”

“公子是无情之人，爱说无情话。”

木语凝撑住下巴，摇着头不满道，“果然，你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

“我也不喜你，这你该是知道的。”白逸鹤终于笑了，说出的话却带着冰碴般刺耳。

木语凝没动怒，只道：“拔萃玉在我这里，我当然知道，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公子是个没有心的人，却偏说自己爱众生，我劝不动你，只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可以改变你心意的人。说不定有一天，公子的决心也会因旁人而动摇。”

姜九歌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名叫白逸鹤的少年，就是木语凝口中，陪她在神山长大的人。

这是没想到，他这般年轻。

“或许。”白逸鹤风轻云淡答道，顺势递还手中白猫，“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还有，你该回去了。”他叮嘱道。

一身道袍的少年撑开伞，踏雨行远。

白猫抬起猫爪，拍了拍猫耳。

没精打采趴在窗边，目送他远去。

*

一人一猫待在酒馆，直到雨停。

“好了，该把你送回去了。”木语凝拎起窗边的白猫，走在雨后初晴的街头。

人间的集市，对木语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人一猫走了半天，愣是没绕出去。

木语凝长得好看，出手又阔绰，周围老板没有不欢迎她的，都热情招呼她到自己的摊位上看看。

木语凝买了一路，手上的东西却没剩多少。

在上一个摊主那买的，走到下一个摊位，转眼便送了出去。

最后她手上只剩下一两样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个多少钱？”

小摊前，她挑起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香囊问道。

每当这个时候，姜九歌的小心脏都要提起来一瞬，担心下一秒，她是不是就该被送出去了。

毕竟木语凝拿的这堆东西里，就数她最占位置。

“不要钱。”

摊主压了压斗笠，似乎染了风寒，他的嗓音有些低沉。

木语凝打量了他两眼，觉察到他的古怪，缓慢放下手中的香囊。

刀刃猝不及防劈出，眼前的小摊位瞬间被从中斩开！

木语凝红裙一转，手中的东西撒了一地，唯独将白猫稳稳当当抱在怀中。

周围摊主哪见过这架势，一股脑作鸟兽散开。

对面人摘下斗笠一扔，劈人前不忘喊台词。

“今日我魔乙必要手刃了你，替我两个弟弟报仇！”

说罢，身后不知从哪里钻出几个黑衣人，同他一起拥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他又来了！

谁家这么取名啊？

跟代号一样。

她赌五根猫毛，他下次绝对叫魔甲！

姜九歌看着凌子樾一如既往地装逼式的出场，不用想都猜到他的下场了。

这一波一波的，还有完没完。

她要是木语凝，都能被烦死。

虽说凌子樾这次身份似乎高端了些，还带了帮手。

但姜九歌依旧觉得他没有半分胜算。

过程已经不重要。

她想直接快进到凌子樾的遗言环节。

出乎意料的是，凌子樾“扮演”的魔头似乎变聪明了。

他一眼就瞅准白猫，偷袭砍去，想以此乱木语凝的阵脚。

天可怜见，看起来凌子樾终于要成功一回。

谁知这个紧要当头，他突然瞪大眸子，刀刃一偏，与白猫擦身而过。

违背人物意愿的行为，反噬相当严重。

凌子樾违背了“魔丙”的人物设定。

这次不用木语凝动手杀了。

大量黑血从凌子樾七窍溢出。

凌子樾表情狰狞跪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不愿死去。

他伸出一只手，似乎迫切想触及那只白猫。

木语凝担心他又有诈，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盯着他。

黑色的雾从他指尖开始消散。

凌子樾拖着残躯向前膝行两步，口中混着黑血，吐着模糊不清的字眼。

他倒在，即将触碰到白猫的前一瞬。

身躯化成飞灰，一同随风消散的，还有他唯一的遗言。

“……关。”

姜九歌只听清这么一个字。

她几乎为两人阶段性突进的友谊感动得流泪。

为此，姜九歌决定原谅上次那个砍她毫不手软的凌子樾了。

刚准备以“喵”代哀悼，还没“喵”出口，周围的景象再一次扭曲。

第18章 栖凰（五）

“快看，那里有只猫！”

一群小男孩起着哄，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皆套着合身的锦衣，瞪着眼，虎头虎脑。

白猫窝在草丛中。

带头的男孩彰显勇气般，朝它砸了块石头。

姜九歌身上一痛，扶着脑袋悠悠醒转。

这又是哪？

比之江南地带的孟府，眼前矗立的建筑群更显厚重。红墙绿瓦间，随处挂着白灯笼、系着白布。

“这只猫长得真好看。”男孩叫嚷着，“把它抓过来！”

几个小男孩一拥而上，姜九歌瞧见他们眼底顽劣的恶意，吓得不断往后退。

墙角处有个小洞，姜九歌连忙钻了过去。

到了墙的另一边，她听见隔壁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可恶，差一点就逮住它了！”

男孩刚刚已经拽住白猫的尾巴，可尾巴实在太蓬松，他没抓稳，让白猫跑了。

“你们去把那只猫给我抓过来。”男孩吩咐身后的仆人道。

素衣的下人一脸焦急上前，掩住他的唇：“哎哟，堂公子们可小声些，那是先王妃的院子！”

几个叽叽喳喳的小男孩被仆人们抱走。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姜九歌还没松口气，就被揪住后颈皮、拎了起来！

她被提着转了个向，对上一双圆圆的眼。

圆眼里面，是清澈见底的呆气。

眼前是一个瘦小的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白孝。

他盯着手中棉花糖似的白猫，不知在想什么。

眼中忽然闪过看见猎物的兴奋，随后饿疯一般，抱着姜九歌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