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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人+番外(47)
作者:胡马川穹 阅读记录
界限分明,像王母娘娘拿簪子在身后狠心硬划出的那条渊渊银河。
周秉被这规矩大过天的女人拿话堵得噎了一下,脸先是涨红,接着又变白了。
他怎么忘了这个女子的固执,从前的她根本就不屑听一个字的解释,到后来更是和周家断得干干净净。演变到霍老太太过世之后,京城送到江州的四时节礼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那时节别说和她好生说会儿话,就是见上一面都艰难得不行……
女人想了想,淡然加了一句, “我书读得少话说得糙,可道理总没有错。你们周家的大恩我另会想办法报,这回我到京城来只想讨个明白的说法。”
周秉盯着她,心想自己别是有什么毛病,怎么从这份认真执着里竟然诡异地感到一丝可爱。
说实话,他从前对这女人只敢远望,所以这会就直直地看着。
糊了高丽纸的槅窗前,谭五月的身形像一道剪影。是清晰的,明亮的,勃勃的,还没有被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充斥……也让人再也舍不得撇下。
“你别怕!”
周秉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很想上前拥住她,语气蕴籍只差掏心掏肺,“你就安安稳稳的待在我身边,你是我正经抬进门的结发妻,我娘做不了我的主,你也别听她胡诌。以后……咱俩好好的过日子,我会把你放在心上。”
明明是重之又重的承诺,此时听起来却是十分的浅薄。
谭五月迟滞地抬头,是一种淡漠甚至刺痛的姿态,笨拙地呐呐,“可……今儿早上来的那位康郡主说,外头有一位高门大户的好姑娘在等着你去娶。你既然撩拨了别人,总得给别人一个交代吧!”
这话尾里隐隐有一股辛辣讥讽的味道,实在不像谭五月这种性情敦厚的女子能说出口的。
周秉认真审视着,眼里有一缕从未见过的冷漠寒光。
“让人有求必应的是观音菩萨,我只是个凡人,没本事去了别人的心愿。我再没有廉耻,也不会故意去撩拨未成婚的姑娘。我只能管着自己,管不了别人。”
窗外有水银一样溶溶的月光,谭五月似乎把话听进去了。
低了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周秉自忖并不是一个嘴拙的人,但面对着这样的谭五月还是感到一阵无力。就像锤不扁煮不烂的铁豌豆,在热水里煮的再久也不能入味。放在嘴里一咬,还乱七八糟的磕牙。
他试着打了个比方,简单描述一下京城光鲜背后的隐晦和污浊。
“这件事说起来不算复杂,完全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在中间牵线搭桥,才弄成了如今这幅不上不下的鬼样子。我看那荣寿公主原本没什么另外的意思,就是康郡主在中间不予余力的撺掇。
她的名声不是很好,就像咱们江州乡下拉生意的皮条客。两边哄骗,两边拿钱。
也有高门出身的子弟不学好,在香会或是外头看中了哪家俊俏的小媳妇儿小寡妇,就托她悄悄过去说项。事情一成,康郡主就可以收取大笔的好处。很多知道底细的都不耻她的所为,偏我娘还跟她走得近……”
其实现在的康郡主名声还不错,名声彻底败坏还在几年之后,但周秉不介意这时候往她身上泼几瓢脏水。
周秉的那一眼强横而狠厉,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割人。
由不得他暗暗搓火。
当初……若是没有康郡主和陈文敬这对夫妻为了私利,两面三刀的在中间扇阴风搓鬼火,他和谭五月也不会好好的夫妻不做如同陌路。这里头自然还有别的原因,但周秉心高,把自己的轻信和自作聪明的愚蠢排在了第二位。
谭五月又在发愣,神思不知散到了何处去。
这女子奇怪地很,一会儿呆笨,一会儿又犀利得很。
周秉心口却鼓鼓胀胀的痛,为自个身上难得的际遇。他不知老天爷为什么让他受鞭骨刨棺的奇耻大辱,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让他重活一世,还带着前世不灭的记忆?
难不成是自己喝的这份孟婆汤掺了水?
这口闷气不知找谁去发才合适,周秉委委屈屈地看了一会儿人,起身坐在谭五月身旁,说着自己从来不屑说不屑听的温柔话,“我会对你好,捧在手心儿的好。”过了一会有些惴惴地问,“你……到底有没有身孕?”
话一出口,他就敏锐地知道又犯了蠢。
态度已经稍稍软和的谭五月猛地冷了脸,拒人千里地昂着头,嘴唇哆嗦着,眼里甚至有若隐若现的怨毒。
“你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我虽然家世不好,可也是娘生父养的,由不得你们乱作践。只管把休书拿来,你愿意娶外头的□□,还是愿意娶皇帝的亲妹子,都随你高兴……”
谭五月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使手段,她说的是真的。
周秉知道她会错了意,一时间词穷。像大漠上挺拔玉树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慌了神一般,惶恐的想补救。
哪知女人像是被什么附了体,将怒未怒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随手抓起桌上的扫尘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那扫尘看着轻飘飘的,却是成年马尾毛所制,打在人身上又刺又痛,像是刚劈开的细竹篾条,带着细韧的毛刺。
一道紧着一道……丝丝缕缕地、火辣辣的痛。
只要不是一味的沉默回避就好。
周秉故意跳着脚闪躲,身上痛,心里却诡异地快活。
昨晚那样鲜嫩嫩活泼泼的人又重现在眼前,他不怕这个女人闹,闹得越狠越好。
他怕的是这个女人心同死水,视他为路边的草芥泥狗,一个转身就再不肯回头。
但是打着打着,周秉就觉得吃不住了。
对方的拳脚生风,招招式式都有模有样,根本就不是乡下姑娘仗着力气大能使出来的野把式。
周秉的手脚是木的,脑子是懵的,但却不敢真的出手伤人,只一味的后退腾挪。偏屋子狭小,只一个旋身,屋子中央用作隔断的落地多宝格就危险地晃悠了几下。
周秉一把扶住多宝格,刚向后下腰还来不及转身,迎头就是劈头盖脸的凛冽风声。
他狼狈地向前一窜,伸出的右小腿被狠狠一扫,只听极细极轻地咔嚓一声,脚踝上突出的一块小骨头微微一麻,立刻就变得不是自己的了……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周秉抽冷气抱着小腿想发回狠。
一个大男人被老婆打得满屋子乱窜,成何体统?
他心里想着怎么也要挣回两分脸面,正虚张声势的给自个鼓劲儿,却一眼看见谭五月忽然无声无息地住了手脚。
一张净白的面皮上是黑漆漆的眼睛,眼眶子往上的眼皮儿全红了,里头是不能错认的水痕……
那样固执得近乎决绝的女子,忽然有这样脆弱的情态……
周秉的心口像让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就僵住了。他哪受得了这样啊,简直就跟剜他心似的!他再次不敢动不敢说话,直挺挺地站着,身上是麻酥入骨的酸涩。
暗夜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鼓点儿的铿锵声,约莫是前门有办喜事的人家在搭台子唱戏,一道声腔忽如遏云高拨。
“情已沾了肺腑,意已惹了肝肠……”
谭五月与平日的寡言懦懦迥然不同,腰节异常挺拨,仿佛没有什么能摧垮。夜风轻拂着朴素的蓝色布裙,她靠在窗边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天之后周秉才知道她在忍着泪水。
“你别哭……”
周秉肺腑里火烧火燎着,像被天罗地网密密地罩住。他刚吐了几个字,谭五月就背对着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手臂微微抬起,掌心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