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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热重启(110)
作者:余三壶 阅读记录
我那不复存在的躯壳中心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灼热。
我想,如果我是活人的话,那应当就是心脏的位置。
我用尽全力想看清回忆中那人的脸,却失败了。
正如那个瞬间,我原本以为我就要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何生为何死。
然而,那些破碎的片段却如镜花水月,浮光泡影,和我这个无人见无人闻的幽魂一般不复存在。
屋主将重新包装好的死者安稳地放在床上,自然地将他搂在怀中。
房间里,却理所应当地只有一个人寂寥的呼吸声。
“这样也好。”良久,房主低声自语:“……也好。这样你骗不了我,折磨不了我,也走不了了。”
屋主说到最后,字句都带着颤音。怀中人安静地闭着眼,看起来十分温柔顺从。
但一旦联系到他怀里那人死者的身份,却显得分外诡异。
偏生此人容貌极盛,即使如今这般,眉眼都带着种近乎诡谲的华丽,锋利令人不敢逼视。简直像是都市怪谈里吸人阳气的艳鬼。
“等我睡着,你来看看我……好不好?”屋主抚摸着艳鬼的唇。
然后,他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沈无。”
沈无,这是那个死者的名字。普通甚至不详的名字,生前料想也没做什么好事,却被叫的这么珍而重之,死了还让别人不得安宁。
那瞬间,我真的厌恶极了这个事不关己地躺着,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人。这种情绪极度强烈,我甚至都来不及感到莫名其妙。
屋外忽然起了很大的风,大雪混着冰雹渣砸在窗上,屋主终于不得不起身关窗。
我走到窗前,俯视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
真是奇怪,竟然没有半点腐败迹象。到底是为什么能保存得这样好?
我带着恨意打量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唇色异样得殷红,从里到外,像是被胭脂染了色。
我忽然有了某种奇异的预感,视线不自觉地看向屋主人的手腕。他的衬衣袖子很长,一直落到手背,关窗抬手时臂膀紧绷,才露出一线腕部肌肤。
屋主关好窗,很快袖子垂落,我并未看真切。
而也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屋主估计以为还是邻居,帮沈无盖上被子便出去了。
他打开门,屋外却是个波浪卷发披肩的女子。
女人看得出平时应该是那种风情万种、游刃有余的类型,动作强势利落,在屋主面前也不落下风。
只是细看起来,她眼下浮着青影,细看眼眶都发着红,似乎刚哭过一场,或者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低落的困境。
屋主第一反应竟然是关门,那女人反应却比他更快,直接一手撑住墙壁,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问道:“沈无呢?”
我这个透明人在一旁看戏,忽然有点懵。床上死的那位私生活是有多乱,这是什么逼宫找渣男算账的戏码吗?
屋主脸色难看,一言不发。许久才道:“塔罗,这不关你的事。”
塔罗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推开他,想往里走。
屋主立刻拦住,塔罗有些怒了:“已经四十多天了,你带走一具尸体要做什么?沈无从前没教过你吗,生死不可逆。无论他生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无论你怎么努力,怎么假装他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塔罗语气凌厉:“沈无已经去世,他不可能活过来了,你不懂吗,裴追?”
原来,他的名字是裴追。
我无声无息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囫囵藏进心中。
塔罗这几个毫不留情的“死”字出口,裴追几不可见地后退半步,却依然牢牢挡住她。
二人僵持了一会,我明明只是个看戏的人,却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躁在我体内翻滚,这种情绪自从看到床上人后便升腾起来,如今到了顶点。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幽魂。
屋外风雪又大了一重,塔罗进来后没有关门,大风狂肆涌入,吹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塔罗也看到了床上的人。
她趁裴追回头时推开他跑了进去,然后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好一会。
半晌,她转过头,低声问裴追:“……你做了什么?”
裴追面无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看到了吗?他还好好的,和睡着没什么区别,我会让他醒过来。”
塔罗忽然捏紧了裴追的手腕,裴追显然非常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眉头立刻一皱,塔罗便趁机强行扯开他的袖口。
伤口。深可见骨的、结痂的、带血的,相互错杂的伤口,密布在腕上,伤口有新有旧,总计十余道不止。
——以生人血饲尸者,可保短期不腐。
“你做了什么……”塔罗喃喃道,她的眼眶竟慢慢红了:“如果沈无知道……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很难过的。”
裴追甩开她的手,淡淡道:“他不会知道的。而且,他自己不也是个疯子?我不过是学他。”
他似乎平静下来,也不赶塔罗了,反而去酒柜里拿了一瓶酒。
裴追先倒了一杯递给塔罗,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最后,在塔罗的注视下又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底放在床头,尸体的旁边。
塔罗:“……”
她艰难地看着裴追:“你……”
裴追神情毫无异常:“我只让他尝一点。”
塔罗沉默了一会,可能觉得还是可以想办法让裴追重获理智,于是试探着问道:“但是他没有意识,不可能吞咽,要怎么喝?”
然而,裴追竟然笑了。这笑容让他冷峻的眉眼莫名染了抹艳色。
接着,他竟然径直走了过去,先是自己拿起床头那杯酒抿了一口,然后俯身吻住了死者。
裴追很有技巧,也不知是操作了多少次的熟能生巧,他用舌尖轻轻抵开床上人冰凉的唇瓣,将口中一点甜美的酒水渡了进去。
末了,他甚至还吻了下沈无的嘴角,舔去了一点溢出的酒水。
“就是这样尝。”裴追微笑着,仿佛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塔罗目瞪口呆。
半晌,她干涩道:“我之前以为只有沈无疯,你是个理智的正常人。没想到……你们一样疯,不……你可能比他还疯。你们真是一对。”
裴追颔首,淡淡道:“多谢夸奖。”
塔罗:“……”
塔罗灌了口自己杯中的酒,看起来冷静点了:“我劝不了你。但你也知道吧,生人血养尸之法,最多只能维持七七之日。也就是四十九天。明日便是第四十九日,你留不住他了。”
“裴追,生老病死,自然之法,不要强求。”她苦笑道:“真想不到我要轮番劝你们两个。”
裴追蓦然敏锐地抬头望她:“轮番?这是什么意思?沈无也曾强求过别人的生死?”
塔罗一惊,没有说话。
裴追逼问道:“谁的生死?难道是……我?”
“……你想太多了,”塔罗飞快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说的——说回眼前的事情,等明天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裴追沉默下来。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沈无和我说过你和苏落的事情。她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塔罗安静地喝完杯中酒,简短道:“我会去找她。”
裴追问:“怎么找?”
“不知道。漫无目的地找吧。”她叹了口气,又轻轻笑道:“人死后灵魂仍存,或者招魂,或者转世,只要在同一个世上,我相信总能遇到的。至于遇到以后,记不记得,还有没有缘分,那是另一回事了。”
塔罗说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往事中。所以,等她说完,才发现裴追的眼睛亮的异样,仿佛灵魂都燃成了一把火,找到了生命的希望。
很久以后,塔罗聊起这一刻,说仍不知当时到底是对是错。
人死后的确存在灵魂,也有转世机会,但那是对正常人而言。沈无做过太多逆天之事,更在为裴追换心时,将剩余的阴寿阳寿全部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