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黛……

如黛这二字，小时候是母亲叫过。大了几个小姐妹叫过。

再后来……

老皇帝从来只叫皇后，或者林氏。

晚辈们没有资格。

她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并不庄重。慈安宫的日头好像都要比别处走的慢一点。

她总是觉得漫长的日子走不到头。

她看着新帝的后宫，一如看自己当年。

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查何氏的事了，乍一听说这件事，当年的如黛有种恍惚的感觉。

而今皇帝终于确定了一切，被逆贼说破这一切的时候，她甚至还松口气。

大抵是知道这一日总会来，她没有太惊讶。

只是觉得不太真实。

这些年，她疼爱这个孩子是真心实意的。

那时候，她想了很多，与皇帝说了很多话。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可到底这么多年的情谊不是假的。

只是大家都尴尬的当这些疙瘩不存在。彼此装作无事，方能继续生活下去。

皇帝也如她所愿。

做了太后的如黛，其实并没有想要叫林家女孩子进后宫。

可是，皇帝想要提拔何家，所以也先提拔了林家。

太后当然是高兴的，自己的儿子想着自己，哪怕不纯粹呢？

可是，如黛没想到，先给她一刀的，甚至不是始终有疙瘩的儿子，而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林家。

宁妃给戚云璃下毒那一年，如黛该是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打击。

就连华瑛去世都没有这么伤心。

甚至不光是伤心，还有昏暗。

那种背叛的感觉，真的叫她想笑。

林家大抵是忘记了，有今日，是因为她林如黛，而不是林家能干。

所以，她很果断的跟娘家划清界限。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能这么果决的放弃林家来着？

哦，就是从那一年，折茵带着钱离开了林家，却连东南老家都没能回去，就被杀死在路上开始吧。

所以，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一大家子糊涂人罢了。

对宁妃，她下得去手，对五皇子，她更是没什么亲情。

她更在乎华瑛的孩子们。也是因为接连背叛，她糊涂的那几年才拼命对那两个孩子好。

可终究将孩子养歪了。

她始终不是个糊涂人，所以就算糊涂过，也会很快清醒。

清醒后的她就明白，对那两个孩子的溺爱，源自于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那些爱。

可是或许有的人，就是一辈子都不能拥有那些东西。

她在一个晴天的午后，恍然的想通了一切。

不再与自己为敌。

她这一生，在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入宫就是皇后，然后又是太后。可是，又有谁想过，她这一生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年少喜欢的人死在自己家人手中。

年轻时候嫁的夫君，对自己只有利用。

生的女儿不得不记在别人名下，养大的儿子对自己始终有心结。

是，她也有错。

但是这一生真的好生无趣。

便就如此，在这至尊之位上寂寥的生，也寂寥的死。

呵呵，皇家妇啊，当真无趣极了。大抵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她是继后，终于不必在死后，离那个男人那般近了。

真好。

第0478章 番外：自由

娘亲离京的那一日，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的马车。

我心里并不难过，只是有点舍不得。

我的娘亲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她总是让我觉得亲近，轻松，又充满爱意。

她的教导，总是叫我舒服。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我就明白了。她是用她无比宽广的胸怀来叫我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不是什么天生神童，自然也是一步步长大的。

小孩子的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因为受宠，我更喜欢撒娇，更坏脾气，更懒惰。

但是，娘亲从未因此不喜欢我。

她教导我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你是皇子，所以你将来要如何。

她只是告诉我，用一切来告诉我，你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与很多人相处，所以怎么样会更好。

娘亲博学而善于思考。她讲给我听的故事小时候叫我听得津津有味，长大了，也能回味无穷。

娘亲厉害又善良。

她出手时候从来果决而冷酷，可偏又会对很多人和很多事宽容而大度。

她不在乎的事有很多，可她在乎的事，都能做得很好。

父皇很喜欢娘亲，特别喜欢。

再早之前的事，我不知道，也记不清，可从我记事起，父皇对娘亲就不一样。

我也被父皇疼爱着，也只有我敢叫他爹。

小时候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更是在别的兄弟跟前肆无忌惮的炫耀。

看，你们只拥有父皇，我拥有爹爹。

再大一点，我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皇对我的疼爱，已经超越了所有的孩子。

一个帝王，本不该如此的。

我一直都备受呵护的活着，我的父亲是皇帝，我的母亲，是整个后宫最厉害的女人。

但是后来，我就明白了很多事。

娘亲她并不是很愿意做这个后宫最厉害的女人。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即便她是最得宠的嫔妃，是贤妃，是皇后……

或许这也不是她要的生活。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只是我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什么。

父皇去世的时候，我伤心的肝肠寸断。娘亲也痛到了昏厥。

那时候，我又仿佛知道了什么。

就在几日前，父皇还有些精神的时候，我们父子曾有过一次长谈。

这几年我代理朝政做的很好，父皇说，不怀疑我治国的能力。

我们的长谈，是关于家庭，关于我的家庭。

关于我的娘亲。

父皇说娘亲年轻的时候，并不想进宫。都是迫于无奈。

是为当时是贵妃的戚家女子生孩子来的。

只是娘亲这个人，一向不是个会被威胁压迫的人。所以她挣扎出了这段命运。

如今，父皇深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了。

要我答应他，等他去后，不要阻拦娘亲的脚步。

他说娘亲小时候有一个父子，跟娘亲讲过很多很多故事。

娘亲最想要做的，应该是走遍天下。

我当时并不是很意外。

好像……这都是合乎情理的。

我答应了父皇。

父皇又说，他会让我娘亲答应，日后不管去哪里，走多远，还会回来。

我问他，假如娘亲不回来了呢？

父皇沉默了一会笑了笑说不可能的。

你娘亲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

父皇还说，假如是娘亲愿意，有人陪她也可以。

他唯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娘亲最后回来。

他们一定要埋在一起。

父皇不许我将这些话告诉娘亲，我也同意了。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我的爹爹和娘亲，其实是我不太懂的两个人。

娘亲并不想进宫，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却对父皇这样好。

却将这个皇后做的这样好。

将这个后宫打理的无比顺当。

而我的爹爹，身为帝王，明白这一切，却仍旧愿意叫我的娘亲自由。

我不懂这是什么，但是我始终觉得，他们这样可真好。

我最好的爹，就该叫我娘这样对待。我最好的娘，也就需要我爹这样的对待。

送走了我的爹爹，我伤心的瘦了很多。

不过人总是要面对眼前的事，我是要做新帝的人了。

天下这么多事，我不能只顾着颓废。

可今日送走娘亲的时候，我没有太伤心，只是觉得……舍不得。

娘亲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会将外头的四时风景告诉我。

她总是叫人送回来一些小玩意，有趣的，或者是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