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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顾之徒(126)
作者:明月南楼 阅读记录
凡名字前,带了一个“小”字,从长者嘴里喊出来,诸如,小程,小十一,喊时多带浓厚的疼爱与亲昵。
从前,他也只被喊过这名字一回。
十数年前,钟煜还是才到人腿边的高度。皇后回门那天,钟煜学完了课业,站在太液池前,发呆眺望着。
深秋,梧桐叶落了池。他看得差不多了,回头,却陡然撞见从柳树下弯腰走来的敬帝。
敬帝同钟煜说话不多,视线相交,还会不自觉别开,这天,他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小煜儿,你刚才在瞧什么呢?”
这一声喊得钟煜几乎手足无措,他猛然抬起头,望了过去。
敬帝低头笑了笑,负手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陪父皇在这站一会儿吧。”
深黄的梧桐飘了下来,浮在水面,映出一个黄色的倒影。
他们一起看着太液池,什么也没说。秋季的风刮在脸上,绷得皮发干,却是钟煜为数不多仅有余温的记忆。
记忆与现实重合,敬帝卧在病床上,望着钟煜,像看穿了他,望到了好几年前他小时候的样子。他也是累极了,靠着床头,见钟煜不说话,他恍然陷入梦境前,喃喃喊了一声:“贵妃……”
钟煜心中乍然酸涩起来,身为人父,这么多年,敬帝也没有仔细想过他和昭成,还有他的皇后。他压下颤音,吐出一口浊气道:“父皇……母后她也陪了您半生了。她从十五嫁给您,为您生育过三子,长女为你守边塞,护家国,纵然我这个儿子再不争气,家国何时要我,我就何时归来。您为什么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们。”
敬帝抿了抿唇,摇头,嗫嚅着说了七个字:“哎……爱憎别,无可奈何……”
爱憎别,无可奈何。
事情落在他们身上,就又只剩下了这七个不明所以的字。钟煜只是静静望着敬帝。
敬帝身边多年的太监朝钟煜行了一礼,他头发花白,面容也见苍老,唤了钟煜一声,却同样对帝王行礼般的规模,朝他跪了下去,一拜到底,道:“殿下,陛下累了。”
钟煜坐在床头,看他的父亲缓缓合上眼睛。他垂下眸子,道:“我改日再来看看他。”
钟煜打马再出宫后,一路望着路上街景,一时眼前茫茫,有几分不知味。
王朝更迭,天子嫁女,他的身边人好像在变得越来越少。
官道开阔,钟煜驾马一路畅行无阻,他莫名地咀嚼出几分孤独。
钟煜推门入了沈怀霜的府邸,这地方说是府邸,其实更像一处闲置的院落,流水声潺潺,长廊下薄纱飘荡,他才进去,便看到沈怀霜坐在院子里下棋。
沈怀霜平日下棋一般对弈居多,可这回,棋盘上的东西竟是双陆。
他提着袖子,凝神落了两招,下棋声落,他听到了来人声,偏过头,撞到了钟煜的目光。
沈怀霜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新鲜的东西,他缓缓对钟煜笑了下。笑容还停在他嘴角,忽然他又被钟煜从背后紧紧抱住,后背贴着钟煜,棋子丁零当啷从棋盘上落了满地。
“先生,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抱你才能心安。”钟煜低头望了过来,落语声定定,沉沉地打在沈怀霜耳膜上。
“你把我棋子都弄地上了。”沈怀霜随性笑了下,桌面的凉意从手掌上传来,他保持着嘴角的笑,指着地上道,“一来我这里你就这样,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身边人越来越少了,有些不太习惯。”钟煜不依不饶,他转过了沈怀霜,道,“我最怕有天要是你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本来也是随口问问,沈怀霜沉默的时间却有点长。
本来的玩笑就好像成了一件值得计较的事,钟煜面色沉了下去,他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攀着沈怀霜,后知后觉有点用力。可他还是把沈怀霜掰过来,道:“你不愿意回答我?”
沈怀霜没再笑了,他撑着桌面,抬头仰望,如化作一尊雕像。
钟煜仍勉强笑着,望着沈怀霜,他轻笑了下,扶着沈怀霜在桌子上坐好,掌心摁在他肩上,又执拗地问道:“我想听你肯定的答复。”
沈怀霜嘴角的笑容淡了些许,只道:“子渊——”
就像死生不离这样的话,不能有前提。
可飞升之日在即,那些话他始终还没有交代给钟煜,他没有办法给钟煜肯定的答复,臂弯上的手还在用力。沈怀霜倒抽一口气:“我不能就这样回答你。”
第101章 灭烛解罗裳
话落,钟煜像变成了一只淋湿的大犬,发带也垂了下来,在他身后不晃也不动。他眼中流转过几乎不可思议的神情,目光微微失神,这模样像刀刻一样,烙在沈怀霜记忆里。
“为什么?”钟煜反问道。
钟煜几乎不会示弱,他若是不愿意,就算折断了他的脊梁,也不能摁着他低头。
这是沈怀霜第一次在钟煜面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忽然间,他不想让钟煜再去让步。
“我其实想说。”
沈怀霜低头,勉强地笑了下,他掩饰住自己的心虚,还是作出刚才那副轻松的模样。他很少在该说实情的时候去讲违心的话,一次又一次给钟煜编造拖延的理由,也会让他感到自责。
“我不愿意去答应会有变数的事。”沈怀霜道,“刚才的问题换个说法的话,我可以回答你。子渊,你对我而言也是一样重要的。”
钟煜低下头朝他看着,眼底晦暗之色消散,他像是才初尝甜味。
沈怀霜听到钟煜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也终于有些释然的意味。
他的额头上又贴上了青年的额头。
“以后我们再不要那么说了。”钟煜道,“每次这样收场,都不会让人高兴。”
“好。”沈怀霜也回答了他。
石桌那里实在是太窄了,沈怀霜得靠后撑着才能承载住两人的重量,那声笑声低低哑哑地落下后,像在他身体里烧起了一把火,那团火是灼烈的,这让沈怀霜觉得很烫。他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钟煜再开口时,沈怀霜觉得那把火像把他从头上下都点燃了,后腰还贴着钟煜的手,越触碰越热,偏钟煜还在他耳边道:“过两日,我让尚衣监给你送件衣服来,我从来没看见过你穿红色。先生,我想看你穿。”
沈怀霜其实并不那么喜欢红色的衣服。
红色张扬、艳丽、灼热,这颜色适合别人,但绝对不适合他。可钟煜说,他想看他穿。
沈怀霜道:“你怎么又送我东西?”
钟煜低下头,又对沈怀霜笑了下,他圈着沈怀霜,把桌上那些棋子一粒粒地捡起来,又把棋子放落在沈怀霜掌心。
钟煜反握着沈怀霜的手,像是咀嚼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喜事,答:“就想看你穿。”
红衣送来的那日,沈怀霜一拿到衣服就去内堂换了。
他头上玉冠也换了玉色,暖玉在夜色的烛光下泛光,红衣曳地,融化了凝在沈怀霜面上的沉静之色。
钟煜惊讶地望着沈怀霜身上的红衣,一室俱静,只有落地满目的红沾染了他的霜雪。
庭院里,冬意浓时,红梅也正浓。
那身红衣披在沈怀霜身上,像滚滚的红尘裹挟住了他,在鸾鹤群中里,送到了他的面前。
钟煜很少有这样游离的时候,可是越想这件事,他越是长久地凝望着沈怀霜。
都说两个人相处时间长了,便很容易彼此厌倦。
可他的喜欢却日复一日地加深,渐渐地,喜欢也从某种诚挚的状态迁移成了爱。
“怎么了?”沈怀霜停下笔,望了过去。
“我看看你。”钟煜缓缓启口,窗台下,他的影子被暮光投射在地上,黄昏交接时,夜色要开始变浓,他的眼睛还是明亮的,如同浓郁漆里落了银河。那双眼睛里荡漾着他的爱人。他喜欢了很多年,放不下、舍不去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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