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镜中云鬓+番外(3)
作者:虞渡 阅读记录
城墙上的荆西将领不耐烦,复又催促,“大都督,还在等什么呢?”
话音刚落,一只燃着火焰的弓箭从城墙上直直射下来,堪堪落在公主的裙摆,火苗如蛇吐杏子,很快攀上了她的裘披。
李意如微微一凝,玉手轻抬,解开着火的狐裘甩在了地上。
寒风吹得她裙踞蹁跹,单薄的青影直欲乘风而去。
李意如明白了,原来楚郢要的是宁王的命。她在吐蕃多年,零零碎碎听得懂一些词,这个宁王,便经常在伊川的大议会上被人咬牙切齿地提及,看样子楚郢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败仗。
楚郢放下弓,又从左右接过了燃火箭。
“大都督,请上前来!记住,缓步行之,否则公主性命难保。”
“阿叔!不可!”大都督右方传来一句稚声惊呼,副将的狐裘翻起一角,竟从里边钻出个未足十岁的孩子,稚嫩的面孔上盛满担忧,他昂着脑袋,低声说道:“阿叔,别去。”
大都督手下一顿,垂首温声说道,“他的箭射不中你阿叔的,遂儿尽可放心,看阿叔把你母亲带回来,咱们一同回长安去。”
副将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孩子紧抿着嘴巴,眼睁睁地看着大都督催马向前。
风雪好像突然停了,否则单骑的蹄声怎会如此清晰?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她听见金箭破空而来,而后被长.枪狠狠抵开的铮然声。
她听见兵刃没入血肉,而后马儿哀痛的嘶鸣声。
她听见大魏兵将所穿的玄铁青靴猛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在虚无里加快了脚步,可楚郢不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听见青靴稳稳地踏了三步,城墙上便有二十支火箭同时劲射而来,来人纵身挥戟,一阵衣玦冷甲翻飞的声音后,箭支参差不齐地落在地面上。
她听见魏将群情激奋,怒骂楚郢卑鄙无耻。可墙头的箭不曾停歇,青靴的脚步声变得凌乱、变得无法再向前。
她抬腿,一只箭偏在了她的前方,她堪堪行了半步又绊倒在地,额头磕了好大一个青包,李意如咬着牙,再次爬了起来。
“李宣宁!别动,我过来接你。”
宣宁?很久都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这是她的封号,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荣耀。自来了荆西,她便失去了这些,再无人会喊她宣宁。
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荆西夫人,是楚郢的一件物什,是荆西兵将的战利品,是吐蕃王的禁脔。
他的声音很年轻,也有些熟悉,从前阿兄麾下有这样一员猛将么?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知道,大魏不能没有他。
她不能让楚郢如愿。
地上大概已经插满箭了吧,以至于她俯下身子随手就摸到了一支。它也是用阿兄送来的铁器铸成的么?如此锋利,只是轻轻抚过箭尖,白嫩的指尖轻易就破开了口子。
这样的话,应该也不会太疼吧。
“李宣宁!”他喊了三声宣宁,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激愤,最后一句“不要”甚至扯出些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好像比她还要痛,究竟是谁啊,会不会她从前在长安时的簇拥者?
可那时她身边那些纨绔少年,有哪个能有大都督这样的本领?
尤其是那个萧且随,不学无术的幽州质子,每日没个正形,说自己得了好马儿,日日缠着她去乐游原玩耍,结果等她真的答应,他却刚上马就脱了蹬,莫名其妙把腿都摔折了,那雪白的马儿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她暂养。
鲜血淋漓地从心口潺涌,她再支撑不住身体,失重卧倒。
她听见玄甲靖卫军整齐的蹄声奔腾而来,听见了大魏儿郎齐声哽咽的嘶吼,他们说,“杀!杀!杀!”
李意如眨眨眼,心想,这就对了,灭了荆西,杀了楚郢!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僵硬的怀抱,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很多人语无伦次地呜咽着,隐约听出些什么“长安”,什么“殿下”,后来甚至有人在旁边喊她“母亲”。
她何时做过母亲,只在长安那回,楚郢不知从哪里抱了一个猴儿一般的男孩给她。
她的喉间一阵猩甜,眼前也渐渐清明起来。她真的看见了一个男孩儿,稚嫩的面目,清秀的眉眼,还真的有些像她呢。
“小遂?”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久未发声的喉咙,嘶哑又暗淡。
那男孩儿红肿着双眼,使劲儿点头。
噢,他就是楚遂?当年那个被抱来又被她抛弃的孩子,竟长得这样大了,还喊她“母亲”,她如何能担得起他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唤,不知这些年,可有人疼他,他又是怎样长大的?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儿,可有人抢先一步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手白皙修长,筋骨分明的脉络粘满了暗红的鲜血,幽莹又妖冶。
手的主人说,“宣宁,我们回去,长安还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她抬眸望过去,那个人带着绘着饕餮纹案的银鍪,看不清面目,凌然冷冽下颌上滑落着水滴,像是汗水,也像是泪水。
“你阿兄阿嫂,还有昌平郡主、崔二娘、还有册哥儿,翠姐儿…宣宁,册哥儿今年都添了儿子了,你这个做姑姑的还不回长安看看么,杏园的花也开了,春闱的探花郎是崔家的六郎,就是当年白白胖胖的那个孩子,如今也已长成俊秀儿郎,你见了肯定不信…还有陆子彦…”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时拍拍她的脸让她别睡,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快睁不开了。他说了好久好久,她认识的每个人都有了归宿,可他始终没有提到那个人。
于是她问,“萧、萧且随呢?长安城仍没有姑娘肯嫁给他么?”
那人的手收紧了几分,声音艰涩得像是在苦莲子里头浸了一夜,他说,“萧世子在长安给你带孩子呢,谁肯嫁给他?你回去把遂儿带回公主府,也许他就能找着姑娘了。”
萧且随那个整日斗鸡遛狗的模样,竟还会带孩子?别给她带出个混世魔王来。李意如勾起唇角,笑道,“是么,那…我不回长安都不行了吧。”
马儿慢了下来,他拥紧了怀中的人,咬着牙缓缓将她胸前的黑羽箭镞折断。良久,他才昂首喃喃自语,“是啊,你都不回来,他如何成家?”
一道白色霹雳撕裂迷雾,照得周遭如白昼一般亮堂。密雷滚滚,迟来的骤雨终于倾盆,瓢泼大雨倾泻如注,大都督将那没有生息的人儿横抱下马,看向火光硝烟的肃州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以后就没有荆西了,小十九,咱们回家。”
第三章 长安旧人
死亡是什么滋味,李意如说不上来。
好似陷在一个很长的梦里,将醒未醒之际,随着混沌业海罪恶的灰色波浪浮浮沉沉,不着边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斑驳的光影错落着洒落下来,慢慢地将一切迷雾都驱散了,四肢开始回暖,沉寂的心脏重新蓄满了血液,嘭嘭地跳动。
朦胧中,开始有些喧嚣的人声闯入,那是走卒推着吱哇作响的板车、孩童们惊叫着奔走打闹、小贩抑扬顿挫地吆喝着,“古楼子,古楼子,新鲜出炉的古楼子,自家的羊了喂——”
是汉话,还是带着万年县口音的官话!
李意如一口气没顺上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张纯白的鱼牙映泉纱帐,榻前小几摆着个精致的兰溪图经瓶,菡萏上带着露水,晶莹圆润。
马车的窗牍半掩,依稀可见碧空清透。
她呢,著着石榴裙,趿着碎花软履,端正地坐在榻上。李意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去摸心口的箭伤,看向了跽坐在侧的侍女。
她不是巴果!虽然李意如从未见过巴果的真容,但巴果与她说话时,语句中总是带着三分友好的笑意,坐马车时总是哈欠连天,李意如时不时就会听见她转身或者卧着的声响。
上一篇:我在星际做药王[重生]
下一篇:夺嫡游戏,我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