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宫殿大多清幽雅致，但也许久无人打扫，此次伴驾的后妃不多，行宫的人躲懒，便只扫洒了几个需要住人的殿宇。

依照庞婕妤的位份，住不了一宫主位，但她又颇得皇帝宠爱，便单独得了一处院落，住在偏殿，主殿的位置閑置无人居住。

上头没有位份高的宫妃压着，当然更自在，到了行宫，庞婕妤胸中的郁气仿佛都散了，干脆也不拘这帮丫头，随她们到行宫四处逛逛。

桑夏便一路看花，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

行宫里的这片湖比皇宫的还要大，且湖面清澈，正值盛夏，开了一大片荷花。

湖边刚好停了一艘小船，眼瞧着四下无人，桑夏忽然起了玩心，弯腰小心钻进船肚。

她将将坐定，刚想掀开帘子，岸边忽然传来交谈声。

“都準备好了？”

“是，娘娘吩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桑夏浑身僵住。

“事情当真能成吗？”

“放心吧，娘娘在宫中多年，早已安排妥当，倒是你，可起了疑心？”

“不曾，只是再过段时间便要瞒不住了，且得快些找个时机……”

那两人短暂交谈几句，很快分开。

湖边重归寂静。

许久后，湖上的小舟才泛出一圈涟漪。

桑夏一路往回跑，刚踏进偏殿，眼中的泪便簌簌落了来，叫冬至吓了一跳。

庞婕妤疼惜地将她拉倒身边，伸手替她抹抹眼泪，刮刮她的鼻子：“小哭包，怎麽啦？”

桑夏抱着主子的胳膊，她还打着颤，好在虽然害怕，却将方才听到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一五一十複述给主子。

此次跟来的除了几个贴身大宫女和桑夏之外，太监里只来了个宿僖，都是庞婕妤信得过的人，听到桑夏说的话后，宿僖便直接关上房门，几人围聚在一起，神色凝重。

“瞒不住……有什麽是瞒不住的……”庞婕妤自言自语，虽然这话没有指向，可她偏偏就想到了玲容华。

春来和夏末与小主想到了一处，两人对视一眼，犹不死心追问桑夏：“桑桑，你当真没看到那两人的样貌？”

被询问的小宫女颇为羞愧地摇摇头。

“好了，别为难桑桑，能听到这消息本就是意外之喜，”庞婕妤制止道，“我听着，大约与玲容华有孕一事相关。”

“只是那人口中的娘娘……”

玲容华的位份还不足以被称作娘娘。

这样的人物，在后宫必然眼线衆多，绝非她现在能正面抵挡。

庞婕妤心里慢慢有了计划。

只是不等她说话，便突然又一阵恶心干呕。

捂着胸口缓了片刻，不等她说话，一旁默不作声的宿僖突然跪倒在地：“小主，为求稳妥，求太医瞧一瞧吧。”

几个知道小主近日烦心事的大宫女互相看看，站着没动。

只有桑夏懵懵懂懂，惶惶不安地跟着宿僖跪下，十指不安地搅弄在一起，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小主，求太医瞧瞧吧。”

若是只有宿僖，庞婕妤大可一个眼神让他退下自行领罚，但桑夏跟着跪下，她便无奈的揉揉眉心，沉声应下：“明日，宣太医请平安脉。”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庞婕妤没有心情再做旁的事，刚示意衆人全都退下，便听得门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衆人皆一愣。

宿僖压低声音，赶在皇帝踏入房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先前的事情，不要再去想——”

“爱妃这是怎麽了，不欢迎朕？”

皇帝背手进来，瞧见此处站了那麽多宫人，微微皱眉。

庞婕妤赶忙整理心情，待所有宫人鱼贯而出，她笑着上前回话：“陛下今儿怎麽这麽早就过来了，可要在我这里用膳？”

往常伺候在旁的桑夏这回也跟着出去了，皇帝不由多看一眼，随后欲盖拟彰地干咳两声：“嗯，一同用晚膳罢。”

屋外，宿僖叫住桑夏，领着人到了偏僻角落。

行宫不似皇宫，做什麽事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眼下只有他们两个，宿僖便不再佝偻着背，挺拔的身姿伫立着，有如一棵玉竹。

“日后见到陛下，你……”宿僖叮嘱，“莫要胡思乱想。”

桑夏不解地擡头望他。

“无需知道太多，你只管听话便是。”宿僖有些不耐，若非今日她意外听到了辛秘，他又何须操这份心，“陛下不喜心思重的人。”

桑夏虽不太懂其中奥妙，却还是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看她的模样，宿僖忽然有些不爽。

如果说这话的是庞婕妤，她是不是根本不会质疑那麽多，只顺从信赖，任由主子说什麽便是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