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下去吧。”德妃叹气，头疼地挥挥手，“是本宫多心了。”

*

桑夏脚程不快，她回到宫中报喜没多久，皇帝也很快过来了。

庞婕妤心疼她一路小跑，叫她先下去休息，自己起身去宫门口迎接皇帝。

原本候在殿内的宿僖也跟着出去，却站得远远儿的，丝毫不打算在皇帝面前留个脸熟。

桑夏的刘海湿哒哒黏在额头上，也离宫门口远远儿的，正巧与宿僖站得很近。

一团热乎乎贴在身侧，宿僖不喜与人靠得这样近，皱着眉往旁边挪，却又很快被小宫女不自觉地贴近了些。

他周身的气压底下来，薄唇极为不悦的抿起。

不知是他掩藏的太好，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僞装的太好，亦或是桑夏太过迟钝，总之，顶着宿僖暗暗排斥的目光，桑夏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眨呀眨。

“宿僖公公，”她问，“你不想去陛下面前讨赏吗？”

宿僖勾起唇角，假笑：“我这种阉人，何必往贵人跟前凑，省的污了贵人的眼。”

他瞧着小宫女懵懵懂懂的双眼，胸口那股郁气忽得散了出去。

罢了，与她说这些作甚，凭白髒了她的耳朵。

宿僖不愿继续多言，桑夏却替他感到难过起来。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只是顺从本心地牵住了他的衣袖，仰头，眼底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宿僖公公，我、我觉得，”她鼓起勇气，“你很好很好……是我见过最体贴的公公了。”

小宫女6

最体贴？

宿僖不置可否。

惯会说些糊弄人的话。

他不欲与她多言, 桑夏却将他的沉默理解成赞赏，于是又不自觉往他身边挤挤，与他一同望着庞婕妤与皇帝携手步入屋内。

“小主这麽好，陛下为何还不给小主升位分呢？”

她自言自语。

在桑夏心中, 这样好的小主, 便是成为当今皇后都不为过——这些念头莫要说出来, 便是在心中想想都是一件极为大不敬的事情。

她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偏今日在宿僖公公面前失了分寸, 言语间有些许流露。

宿僖却没想到这缩头缩脑的小丫头还有这般胆量, 到叫他高看一眼——不过, 果然还是个蠢的，庞婕妤才入宫多久，她便如此掏心掏肺，有了这样深的主仆情谊麽？

望着桑夏白皙娇嫩的面庞，他抿唇，忽然有些不悦。

庞婕妤的心思，怕是只有她还傻乎乎被蒙在鼓里，丁点儿都不知晓。

*

七月底，皇帝要去山庄避暑。

半数京官都跟着去了, 今年夏季异常炎热, 有小道消息传, 今年陛下可能要在山庄待到九月才回宫。

这下，后宫衆多嫔妃便都动了心思, 纷纷想着法子想跟皇帝一道出宫。

庞婕妤消息灵通, 準确来说, 是她身边的下人——宿僖在宫中颇有些人脉。

这对庞婕妤来说还是意外之喜。她没想到一个从冷宫调过来的太监，居然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生兴是老乡, 两人关系还很不错。

从生兴口中套话不算特别容易，但也不难，他一向心直口快，宿僖稍稍引导，便通过他的只言片语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主应当在此次随行的名单上。”宿僖道，“只是……听闻，玲容华也要伴驾。”

庞婕妤当即面色一沉。

玲容华，其父为礼部侍郎，与庞婕妤的父亲左都御史积怨已久。

庞婕妤自小便处处与玲容华相争，进宫后更是如此。

原本新人中庞婕妤最得圣宠，不料半月前玲容华诊出喜脉，不但晋封容华压了庞婕妤一头，还得了个玲字做封号。

庞婕妤自是怨恼，本想着玲容华有孕不满三月，胎相不稳，会在宫中养胎，正是她伴驾前往行宫的好时机……

许是天热多思，她忽觉胸闷，用手帕捂着嘴干呕几声。

宿僖沉思片刻：“……小主这是？”

春来沖他摇头：“前几日刚叫太医瞧过，说是天气炎热，偶有胸闷呕吐也是正常。”

因着传太医这事，庞婕妤还被玲容华在背地里耻笑，说某些人当真以为呕吐几下便能有孕云云，惹得这段时间庞婕妤心情更差。

主子不舒坦，宿僖便没有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原本若是按照他的想法，应当找个信得过的太医再仔细瞧瞧才算妥当。

屋子里人多便显得烦闷，庞婕妤不耐烦地挥手让宫人都退出去，只留下桑夏一人陪她说话解闷。

退出去前，宿僖隔着门缝朝屋内看了最后一眼，瞧见那小宫女满脸天真烂漫，颇为信赖地依偎在庞婕妤身侧的模样，垂眸，思绪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