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小皇帝的眼神，越襄目光深沉，“予的宫中闹刺客，是为取予的性命。不论是性命还是名声，予要是不中用了。皇上身边就有别的人要冒头了。那一个个的，自然都希望能帮助到皇上，为皇上所用。”

“到时皇上用不成越家，沈掌印又因此被治罪，皇上羽翼未丰，手上又无人，岂不是要被他们拿捏了？”

那个暴雨之夜的布置，几乎是一箭数雕。越襄不管怎麽想，哪怕是没成功被送到坑里，都觉得背后的人是赚了的。

她本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同小皇帝讲的。小皇帝只要安安静静的不给她和沈闫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结果到底还是被人怂恿着找她来了。

在重新丈量清查土地这件事上，小皇帝没有任何决策的权力。但他毕竟是皇帝，如果他公开的坚持表示反对，事情也会推进的没有那麽顺利。

淩烨当然是没有想的那麽深的。

他压根就没想过，在来长乐宫之前，甚至在越襄说这些话之前，他还在认为长乐宫刺客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旁观的看客，甚至隐秘的内心里还在庆幸这事儿与他无关。

此时愣在这里，才知事关重大，也干系重大。

这些，可都是给他授课的师傅们没有讲，或者不敢讲不曾讲过的。

小皇帝也确实是有一些进步的。

他还带了一点茫然，但是人很虚心：“儿臣，儿臣不知道这些事。请母后赐教。”

越襄心说，你当然不知道这些事了。

杨氏出身太低，家族没有任何助力，更不是什麽世家大族。要是前面的八个皇子还活着，这皇位根本不会有九皇子什麽事儿。

八个皇子母妃的出身都是不低的，不然也不会被盯上，一个个的全都夭折了。

要是这八位还活着，肯定不会跟淩烨似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他们的母妃是一定会告知他们这些利害关系的。

杨氏不在了，便是杨氏在，怕是也不懂这些，更无从与淩烨说起。

现在，这都成了越襄的差事。

越襄看向窗扇外头，淩烨也顺着越襄的视线看窗外，片刻后他道：“雨停了。”

越襄微微垂眸：“是啊。雨停了。”

“可是皇上，这只是都城的雨停了。甚至今日来的奏报，都城周边的几个州县，怕是这些时日还要再下的。”

“皇上的眼前雨是没有了，哪怕落雨，皇上在宫中也能吃好穿暖，可这天底下，像皇上这样的人，不足十之一二，大多数都是世家大族和他们庇护的佃农户。”

“皇上可知，朝廷国库与户部，是真的快没钱赈灾了。”

淩烨道：“儿臣知道这个。儿臣是想，往年也有捐钱赈灾的。如今是不是能够仿效呢？重新清查丈量土地，这动静太大了。”

“是动静太大了？还是皇上舍不得兜里私库的银钱进项？”

越襄听沈闫说过，这小皇帝心眼子足，私底下悄悄去查过他自己私库的营生和钱财的。

越襄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接便质问道：“现下是快没钱了，皇上就想着伸手找人要。那要是以后国库空了，皇上是不是打算一直找人伸手要银子？那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皇上以后，是打算就这样治理万民与天下？”

尽管太后娘娘语气尚温和，小皇帝却仍有一种被人当衆扇了耳光的感觉。

不大爽快，偏偏还要忍着。

他语气艰涩道：“儿臣……不懂。还请母后教我。”

那就只能教了。还能怎麽样呢？

得叫他知道，这天下究竟是万民的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

也得叫他知道，为什麽一定非要重新清查丈量土地，增加了户部国库的银钱，他这个皇帝才能当得下去。

否则就去地方上做个豪强大族算了，做什麽非要自称天子呢？

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后，淩烨才恹恹从长乐宫离开。

越襄的嗓子眼都快要说的冒烟了，等小皇帝一走，她就迫不及待的拿了鹊枝上来的温水，一口气饮尽了。

鹊枝倒是心疼：“娘娘慢些。方才，其实该歇一歇的。”

越襄轻出一口气：“怎麽慢？你都瞧见了，说到最后，他都坐不住了。面上瞧着是好好的应了，大约心里还是不服。”

鹊枝道：“皇上还小嘛。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人多嘴杂，这说话的人多了，自然是要自己想一想的。等皇上想通了，就知道娘娘的才是对的。”

鹊枝话音还未落，就听得珠帘之后一声嗤笑。

“他要是能想通，怎会听了旁人唆使就慌里慌张的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