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普雷狄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多洛莉丝没了以后，甚至连带着雷吉诺德领主也被处置了，他就成了原本的十二领主之中唯一一个“硕果仅存”的副领主。

艾兰赫斯偏偏还驳回了他主动请辞的请求，说他暂无过错，也不像暮春之地的费兹捷勒一样年事已高，应该继续协助新任领主茉伊拉，打理静默之河的各项事务。

然后，转头就把协助北方防线巡查的任务给了他。

普雷狄特感觉天都塌了。

这意味着他要和大魔法师共事，外加那位传闻中格外兇残可怕的人类魔法师。

茉伊拉仿佛看不见他汗如雨下：“普雷狄特副领主不必如此紧张，只是协助防务而已，你又没做什麽不该做的事，问心无愧，不是吗？”

普雷狄特嘴上称是，心里却全是愧。

那些曾经被他埋葬在遥远岁月里的记忆化作噩梦，在夜幕降临之后，重新攫住了他的心髒。

普雷狄特在黑暗里醒来，满头大汗，他是如何成为神圣一族的十二领主之一，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往事历历在目，而今风光的岁月结束了，他的前路，要到头了。

宋为妍和克洛斯带着人按照原计划抵达静默之河流域那一天，茉伊拉和普雷狄特在约定的地点接应。

“又见面了，魔法师，”茉伊拉居然略过了大魔法师，先和宋为妍打了招呼，“你们的行程，还真是半点不差。”

宋为妍略微点头：“茉伊拉公主，现在，或许该称你为静默之河领主了。”

“再往前就是蝴蝶湿地了，”克洛斯正在观察环境，“今年这里的气候，似乎过于潮湿了。”

“是有点不同寻常，降雨太多。”茉伊拉也说道。

宋为妍看向第一次见面的普雷狄特：“这位就是普雷狄特副领主了吧？”

普雷狄特感受到对方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尽力维持镇定道：“初次见面，魔法师果然如传言一般，风采过人。”

宋为妍听惯了这样的恭维，不以为意：“按照计划，我们在静默之河休息一晚，明日淩晨，日出之时啓程。有劳茉伊拉领主和普雷狄特副领主安排。”

茉伊拉连忙下令，让边境守卫放行。

宋为妍带人与普雷狄特先行，克洛斯在队伍末端断后。

茉伊拉留步，与克洛斯同行。

雷吉诺德作为静默之河领主，多年经营，如今突然被废，茉伊拉虽然是他的女儿，却顶着“大义灭亲”的名号，一时半会，其实未必能压得住领地内剩下的人。

克洛斯有意观察边境守卫的情况，这才走在最后。

茉伊拉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大魔法师是担心我弹压不住父亲的旧部，坐不住这个领主之位？”

克洛斯没说话，大概是默认了。

茉伊拉一开始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担心，但是事到临头，没有回头路可走，也没有人能给她做倚仗之时，她就只能靠自己咬牙走下去了。

“如今静默之河的守卫和将领，都已经被我换过一轮了，”茉伊拉轻描淡写地说着，“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能最快肃清领地内盘根错节的父亲旧部，他们各怀心思，不好对付。所以，我只能用最简单也最暴力的方式，才能最快立威。”

在神圣之都的时候，艾兰赫斯先命克洛斯处置了多洛莉丝，然后才轮到雷吉诺德。

茉伊拉就在一旁亲眼看着。

“茉伊拉，很好，不愧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位雷吉诺德领主走到穷途末路，身上倒是有了几分血性，“让我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茉伊拉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父亲还有什麽要交代的，一次性说完吧，再往后，我只怕没时间来探望父亲了。”

雷吉诺德告诉她：“领主之位，是杀伐之位，神圣一族承平日久，所有人都忘了。日后，你若是想服衆，从一开始就不要手软，我的那些旧部，但凡是不能为你所用的，尽管处置，否则，用不着多久，你就得像我一样，引咎退位。”

茉伊拉大概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本来已经逐渐冷漠的神色松动了一下：“父亲？”

“不要心软！”雷吉诺德猛地提高声调，“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艾兰赫斯殿下手里的一把剑，你要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很快就会被折断！”

“说完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艾兰赫斯出声打断他，“雷吉诺德，现在才来当这个慈父，不觉得晚了？”

雷吉诺德似哭似笑：“属下无能，请殿下处置。”

艾兰赫斯只是看似简单地擡了一下手：“克洛斯，你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