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在不知晓杨珺所思所想的前提之下，他定是打着护着杨珺的心思，定不会远离杨府，拜入他人门下。可眼下不同了，杨珺心中是有他的，纵使她克制如斯，不曾有一步越雷池之举，可落在谢浔的耳中还是不同的。

就好比他苦守的夜晚，每每以明月慰藉心中之思念的同时，也有人和他一道望着同一轮明月。

这是什麽感觉呢，用谢浔的话来说，就是一切都有了回响。

幽静山谷中的回声，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压抑内心深处的共鸣，好在，他珍视的人也如珍宝般看待自己。

初露头角（一）

既如此杨珺也无甚多说之处, 她柔和一笑而后郑重道：“我希望杨府可以作为你的攀登的基石，却不愿你在此安乐处磋磨了锐气。你当实现幼时抱负，方可不辜负为你奔波的柳夫子。”

“谢浔谨记在心。”谢浔点了点头道。

只是那目光太过灼热, 仿佛能透过她的躯壳, 望进最深处的灵魂。

片刻后, 杨珺迟疑道：“只是我这一去, 恐怕再难回来……”你会想起我吗？最后半句话谢浔生生止住了。

一双潋滟水光的眸子毫不掩饰地直视着杨珺，似是欲语还休, 叫人生出些许的缠绵之情。

“谢浔, 我不会劝你留下的。”杨珺收敛了面上的浅笑, 板着脸道。

“为何？”

“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不用我说你也晓得, 更何况你有你自己要走的路, 我亦不会陪伴左右。”

“姐姐, 我不懂！”谢浔固执地反驳道。

杨珺也不气，反而擡手给谢浔添了一杯热茶后，这才直视着谢浔的眸子, 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之事，你有, 我也有。可我不愿因为我对你有所帮衬，便挟恩图报, 扼断你的翅膀, 将你困于一方天地之中。”

“这样的道理你懂吗？”

谢浔眸间的光亮颤了颤，随即低下了头。

“如何能不懂呢？”轻巧的叹息自他的嗓间溢出，整个人好似被奔涌的无奈给淹没。

半晌后, 才缓缓擡起眸子，直视着杨珺的双眼, 郑重道：“我所做之决定坚固如斯，后日便会入周太傅之府，跟随他一起磨炼心性。”

“只是，你会记住我吗？”他承认他是存了几分的私心，便是往日的挂在口中的“姐姐”两个字都隐了下去，就是为了想与杨珺并肩而立。

一双热切的眸子紧紧盯着杨珺。

她会如何说呢？会不会为了稳住自己而随口一说呢？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被谢浔自己给推倒了，因着杨珺的性子，从来不做欺骗他人之事，所应的答，都会在日后一一兑现。

有那麽一剎，他竟生出了杨珺也喜欢自己的错觉。

“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我不会忘的。”杨珺眨了眨眼睛，故作听不懂道。

后者则失落地垂下眸子，于身侧攥紧了手心。

杨珺透过窗瞧了眼天色，见傍晚退却，浮起零零散散的星光，便站起身来与谢浔告了辞。

只是这一次，与往日不同，谢浔并未起身相送。

唯独那一双固执的眼睛，透过窗沿瞧着杨珺远去的背影。

淳观三十九年，四月十五。

天蒙蒙透着亮，谢浔便背一包袱，领着小厮坐上了一架马车。

临走之时，他依旧不死心地掀起窗帘，朝着府内看去，仿佛下一刻他牵肠挂肚之人便能出现在眼前。

如此反複多次，他期盼了许久，都不见杨珺的身影。

随即在小厮的连声催促之下，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窗帘。

可是真的放下了吗？

杨珺侧身站于门后，待听到马车声响起之后，她也不曾动作半分，直到确认谢浔真的瞧不见后，她这才缓缓自门后走了出来。

芸华睁着睡眼朦胧的双眼，不解问道：“小姐，您怎麽不直接送他啊。”

“笨蛋芸华，我们可不能拖累谢浔。”杨珺柔和一笑道。

拖累？自家小姐是不是起太早还没睡醒？究竟是谁拖累谁呀。

“小姐，也该回去了。”芸华等了许久，这才在杨珺耳边低声道。说完她还循着自家小姐的目光朝远处看去，彼时早已瞧不见马车的蹤影了。

“回去吧。”杨珺只觉得一阵倦意升腾了起来，索性领着芸华往回走。

趁着天儿还早，回去再补一觉。

不过谢浔这厢可就不同了，他在马车中坐立不安，不过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倒是相伴多年的小厮发觉出了谢公子的不同，他低声嘱咐道：“公子莫要着急，在过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很显然，他的话语并未给谢浔带来任何的安慰，相反，他更加焦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