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忠骨（四）

“唰”地一声利箭刺破血肉, 穿过胸膛，巍然不动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唔，我……”他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只得缓慢垂下头, 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胸膛, 任由鲜血汩汩而出。

黄争相喟叹一声, 幽幽道：“杨兄，你的仇……我……报不了。”

泪水划过双眸, 他无力地垂下手, 就这般静静看着, 半晌儿后气音微弱道：“黄争相无能, 护不了……澧州。”

“我有罪, 是个……是个罪不可赦的大……罪人。”百姓他没有护住, 澧州他也没有护住, 便是至交好友的杀身之仇，他都没有能力去报。

于万千悔恨之中，他眸子瞪得极大, 随即脑袋一垂，一代将军长跪于此。

淳观四十二年, 秋，八月十九, 澧州遭卑弥、羌乌两国屠城。杨、黄两大将军皆命丧于此。彼时城门大开, 死尸遍地。

三日后，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满含热泪踏进了雍州城中, 一身血污，远远看去还当是风尘仆仆赶来的逃荒难民。

若非在营帐外瞧见了莫微云, 恐怕还近不了杨小将军的身。

陈箬擡手抹了抹脸上的热泪，竭力压制住想要嚎啕大哭的情绪，眨巴着眼睛问道：“莫微，你晓得杨小将军现在何处吗？”

此时的莫微云还是女扮男装t，所以衆人依旧习惯称呼她为莫微。

莫微云有些诧然，她看此人的打扮依稀能瞧出几分杨家军的模样，只是这一身血污倒让她自心底生出几分的不安来。

“你……你是杨家军？”莫微云顿了顿，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名唤陈箬，自幼跟随杨将军征战沙场，此次前来是为了寻找杨小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究竟所为何事他没有说出口，只反反複複地说是大事。再细致的，他没有说出口，怕说出口会动乱军心，引起恐慌。

“你知道杨小将军在何处！我真的有要紧事寻他，事关重大……”

陈箬见莫微云拧着眉心，半晌没有说话，还当此人被杨小将军调到了别处，眼底的闪烁的光亮也黯淡了片刻。

就在他心灰意冷，要转身离开时，刚迈出的脚步被一道清澈的声音给阻止了。

“我带你去寻他。”莫微云开口道。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便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权当她胡思乱想得了。

莫微云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留意一下身后瘦弱的男子，纵使她满心疑惑，却还是稳住心神，在前头带着路。

直到入了杨小将军的营帐之后，陈箬看到杨方客的那一剎那，好不容易憋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他僵直着身子重重往地上一跪，紧绷的肩头一颤一颤，他哑着声音道：“陈箬有罪，没能保护好杨将军。”

“你……你说什麽？”杨方客疑惑不止地看向两人，他心头闪过一抹慌乱，旋即又正色问道：“我父亲可还安好？”

提及杨述古，陈箬面色更难看了几分，他强忍悲痛道：“卑弥联合东南羌乌，一同攻打澧州，将军为了……为了守住澧州城，壮烈牺牲！”

“你说什麽？”杨方客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音问道。

“杨将军死守城门，到死都不愿打开。”陈箬抽噎道：“原本只要打开城门，杨将军就能活的，可他……”余下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七尺男儿就这般匍匐在地，哭得不能自己。

杨方客身子颤了颤，步子都稳不住了，他擡眸看了眼莫微云，轻颤着开口“他……他说我父亲，死了？”尾音上扬，满是不可置信

嗓间一片干涩，他用力咽了咽，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难受。如同堵了一团棉花在嗓间，咽不下去亦吐不出来。

随着他的呼吸，堵的棉花越来越多。

杨方客紧紧拽着脖颈的衣衫，勒得他青筋泛起，面色通红，喉结上下滑动，半晌儿后，他卸了力气，面色渐渐趋于正常。唯独心间的抽痛，难以忽视。

怎麽会死呢，那是他的天啊，是他自幼就仰慕的男人，是他杨家军的主心骨。

不可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杨方客不相信，颤颤巍巍地往后迈了一大步，突然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地上歪去。

有那麽一剎那，杨方客竟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便是莫微云急切地呼喊声都变得缥缈起来，他好像什麽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剧烈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他眨了眨有些迷茫的眸子，艰涩道：“无碍，我想一个人冷静冷静。”

说罢，不待莫微云有何反应，他便“哐当”一声扔下了手中的长剑，步履沉重地朝着外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