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得她等了多久，倏地，卧房蜡烛也被吹熄了，杨珺直接瞧得骇住了，她目不转睛，神色慌张。

真如她想得那样？

依着莫微云的性子她定做不出来这事！是了在杨珺心中，她家大哥向来霸道，不仅脾气不好还格外严厉。定是他威逼利诱的，杨珺用力攥了攥手心，这才惋惜地背过身去暗自惋惜。

多年后，两人再提起这事时，莫微云则羞涩一笑，心底却开始疼惜其被冤枉多年的杨方客来，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前路末灯（一）

此刻杨珺见久等不来, 索性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毕竟她可没有这胆子能从自家大哥手中抢人。

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 谁知道呢？

得了宽慰的杨珺, 步伐轻快地走了回去, 身子刚躺在榻上就困得双眼紧阖, 不知人事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 灰白的天色紧密交织, 一片寂静的汴梁城内, 偶尔穿插几声鸡鸣, 仿佛身陷囹圄之人所残存的几丝理智。

与长街相对的杨府则是灯火通明, 若是细细听下去还能听到些许的抽泣之声。

往日总仰着小脸, 明媚张扬的杨明菡也攥紧了帕子, 生生哭成了个泪人，若非有杨珺与沈暗钰一道拦着，恐怕她还闹着要上战场呢。

哭到情不能自已时, 她只觉得一道目光格外震慑，隔着泪眼相望, 这才瞧清那道目光的出处。

正是她那性子霸道的大哥。

杨明菡一个战栗，微微倾倒的身子也站得笔直, 晶莹的长睫上还挂着泪珠。

“在太子府少惹是生非, 倘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尽管回来让阿珺替你做主，再不济你大哥我也能替你撑上几分的腰, 总不能让你在旁人手底下平白受了委屈。”

也不知怎得，杨方客说到旁人时还意有所指地瞧了眼站于杨明菡身前的太子殿下。

后者则微微颔首, 仿佛在衆人瞧不见的剎那，打成了一种诡异的约定。

“大哥，你可要平安回来，我还等着你给我买糖葫芦呢。”

“还有那精美的首饰，对了，听说那长鹊街又来什麽新奇玩意儿，届时你再领着我和莫姐姐一道去看看。”说完，她将视线移到了莫微云的身上。

后者则柔和一笑，面上红霞片片，侧身躲在了杨珺的身后。

最后还是杨珺出声，这才寻得了片刻的安宁，她郑重地看了眼身披铁甲，手握长剑的大哥，俊朗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这一战役，似乎没有他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毕竟自古以来，凡有征战，必是血流成河，可若是没有前人流血牺牲，怎会有的她们如今平淡安宁的日子呢。

“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杨珺擡眸，柔和一笑道。

他展眉一笑道：“放心，定会平安的。”

说罢，他自怀中掏出一方用锦帕裹好的物件，一挑眉梢，递给了杨珺“快到你生辰了，我也没什麽好送的，就买了个小物件儿。”

“谢谢大哥。”杨珺伸手接过，笑得柔和。

那物件儿入了手，摸起来有棱有角的，她一时竟想不起是何样式儿。下一刻，杨珺双手合拢，侧身走了一步，倒是将这得之不易的空暇时光留给两人。

微凉的风穿过树梢，离愁也随之洇开，莫微云浅浅一笑，擡头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将军手握长剑，瞧起来英姿飒爽，只是那久蹙的眉心却迟迟不愿舒展。

他薄唇微动，正欲说些什麽，却被突如其来的催促之声给打断了。

“等我回来！”匆匆道完，他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徒留下衆人站在原地，瞧着他的身影出了神，莫微云双眸含泪，在垂首的剎那滑落。

在莫微云的心中，他宛若一处崇山峻岭的高山，矗立在靖国之上，为其遮风挡雨，摒除一切艰难险阻。一年四季长青，迎来送往者衆多，却始终被一层薄雾笼罩。

日光穿透薄雾，丝丝缕缕地照山中，万物受其滋养，生机勃勃。

有朝一日，狂风骤起，卷走似真似幻的薄雾，露出那山最原本的面目。

苍绿衰败，树木尽数伐尽，羊肠小道镶嵌其中，提步而上，磕磕绊绊的穿梭，低矮的草屋映入眼帘，其前头摆着一座盛大的烛台。

那里毫无生机，却供奉了数把武器，有双刀、红缨枪、弯刀、长矛、长剑……

鼻头耸动，隐约可嗅到几分血腥。

原来这山的苍翠全仰仗了杨家的满门英烈。

莫微云轻叹一声，纵使她满心不舍，她也知晓她不能阻拦。

据后世记载，淳观四十三年，六月十一，怀化大将军杨方客带领杨家将满门东征澧州，后又一路往西直奔上郢。其战事之惨烈，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染红了一片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