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侍卫顿了顿，继续补充“杨二小姐还说，眼下定州百姓食不果腹，她却锦衣玉食，实在于心难安，特派人送了些汴梁城内的干粮。”

说罢，他快步走了出去，如一阵风般，待回来时，手上多拿了一袋子的饴糖，递到谢浔身前。

“这是杨二小姐嘱托的，谢公子您就收下吧。”

前路末灯（二）

谢浔哑然一笑, 还未接过便用余光扫了眼太傅，见他面上无甚表情，这才伸手接过。

沉甸甸的布袋掂在手中, 若非碍于衆人在此, 恐怕他早就从中掏出一个饴糖, 悄悄塞进口中了。

倒是周太傅沉吟半晌这才道：“杨二小姐是个有秉性之人。”

陡然听到杨珺的名讳, 谢浔目光都顿了顿，旋即轻笑道：“若是旁人, 见了她定会觉得温婉至极, 忒好拿捏了些, 其实不然, 她向来都有自己的主见, 能力半点不逊色于寻常男儿。”

谈笑间, 小二福也不插话, 一双明亮的眸子直直盯着谢浔手中的布袋，纵使他好奇至极也不敢动弹半分。

还是谢浔眸光微垂，这才瞧见望穿秋水的二福, 他失笑道：“想吃吗？”

二福摇了摇头，乖巧道：“不想。”

奈何那模样着实不像是拒绝, 更像是太过懂事生怕被谢浔给抛弃的小心试探。

只一眼谢浔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就忽然泛起酸涩，这个模样很眼熟, 和像幼时的自己。不过那时的他与二福不同, 他尚且有自保的能力，凭借着手段这才引得杨珺鼎力相助。

思及此，谢浔缓缓蹲下, 视线与小二福齐平，他认真道：“这麽多饴糖, 哥哥一人也吃不完，不如我们一起吃？”

“真的吗？”二福惊奇道。

在他看来，好吃的总要偷偷藏起来，省的被旁人瞧见，成为祸害的元兇。

谢浔擡手揉了揉二福的小脑袋，眉眼弯弯道：“当然了”边说边将袋子打开，让二福从中选上一些。

末了，两人默契一笑，拈了块饴糖塞进口中，剎那间甜意在口齿间蕩开。

这样的场面落在周太傅的眼中，多日来的忧虑一扫而空，他虽没吃，却也觉得那饴糖格外得甜。

七月初六，粮食入城，暂时缓解了定州城内的饑荒。

坐于房中的周太傅不置可否地看向谢浔，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东迁，趁着粮食还能撑些时日，命百姓东迁至澧州城内。”

“行己你可知你在说些什麽？”周太傅语气严肃道。

“弟子从未有如此清醒！眼下定州城内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皆饿死，莫说一些尚未开智的稚子了，恐怕早就成了旁人的盘中餐。”

谢浔敛着眉梢继续道：“弟子曾与澧州城内的怀化大将军杨方客通过书信，信上所言，澧州虽被卑弥、羌巫两国强占，然城内驻守兵力屈指可数，若是强攻，胜算颇大。”

“而定州却不同，百姓候在此处，也不知何时能落雨，何不赌上一把，胜则一线生机，输则命丧于澧州途中。”

谢浔说完，便擡眸直直看向缄默不语的周太傅，明亮的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这与弃城而逃有何差别。”周太傅细细思量了许久，这才喟叹道：“此非下策啊，不妥，不妥！”

“并非如此。”谢浔见苗头不对，当即开口道：“定州城内荒芜一片，卑弥与羌乌两国不至于蠢笨如斯，放弃其余富饶城池，专攻此地。”

“再者，于太傅而言，是百姓性命重要还是国之城池重要？”谢浔步步紧逼，所说之话没有任何迟疑。

一句话将周太傅给问住了。

他转了转有些迟缓的双眼，不怒自威道：“两者皆重要。”

见此情景，谢浔还有什麽不懂的，他当即朝周太傅恭敬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两者皆重要？

两者皆重要。

谢浔步伐沉重地走出府邸，晦暗的目光扫过骨肉嶙峋的百姓，偶尔对上清澈的眸子，他心底总会没来由地一阵抽动。

至少在他说出提议之前，他也是觉得两者皆重要，可眼下，他心底的天平开始缓缓朝百姓倾斜了。

因为出身低微，所以可以感同身受百姓的苦难，而这些恰巧是身居高位之人所没有的。

亦步亦趋的二福乖乖跟在谢浔的身后，他清澈的眸子一直盯着谢浔，开口沖赵平榆道：“赵哥哥，你说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方才的交谈他听了个清清楚楚，对于谢浔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倒是不太惊讶，只是能这般与太傅硬碰硬，说实话，他还挺佩服的。

至少以他自己的胆量，充其量只能私底下说个一两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