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儿之后，赵平榆依旧没有答话，小二福拉了拉他宽大的手掌，又複述了一遍。

“二福想离开吗？”

这个问题倒是将小二福给问住了，他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开始比较着。

外头的模样他只听谢哥哥简单地提过一两句，倒是定州城他还算熟悉。

不过，他才不会被旁人给诓骗了去。

小二福人小鬼大，仰着小脑袋，极为大声道：“当然是谢哥哥去哪，我去哪了！”说完，不等赵平榆反应，当即松开了大手，撒了欢儿地朝谢浔跑去。

雀跃着在谢浔身旁跳跃，欢快得像是叽叽喳喳的麻雀。

徒留下最后的赵平榆若有所思地低语道：“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上一帮。”

当晚，夜幕落下，因着白日的不欢而散，谢浔比往日更缄默了些，却依旧恭敬地朝周太傅行了一礼，这才t擡步离开。

倒是赵平榆看在眼中，旋即转过头道：“外头凉风习习，不知太傅可愿与弟子同行，一道儿走上一走。”

眉眼间的试探之意，倒是昭然若揭。

周太傅瞧在眼中，欣然赴约。

一路走来，竟瞧不见百姓，周引石虽不解，却还是隐隐能猜出几分，直到两人的脚步朝着城门的施粥铺子上走去，这才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粥铺前头，零星站着几位耄耋老者，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以别扭的姿态站于相互搀扶立于粥铺前。

随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就瞧见那漆黑的铁锅中一片乌黑，随着侍卫手中大勺的搅动，点点米粒涌了上来，可那是米吗？

赵平榆瞧不真切，周太傅也分辨不出来。

饶是如此，老者双手捧着碗，步履蹒跚地凑到跟前儿，浑浊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生怕那侍卫少给他盛一星半点的“羹汤”。

直到亲眼瞧了个清楚，这才放心地端着碗走远了。

后面跟上的人亦是如此。

赵平榆见目的达到，也不多言，任劳任怨地跟在太傅身后，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周引石先是叹了口气，后又从侍卫那儿拿了个破了缺口的陶瓷碗，让侍卫给他盛上一碗。

初时，侍卫不解先是沉默，后又擡头瞧了眼站在周太傅身后的赵平榆，用目光询问着，见此人无甚嘱咐之后，这才动作麻利地舀了一勺。只是这一勺并不满，瞧着也就七八分的模样。

“盛满。”周引石一眼就瞧出了此人的打算，忙开口道。

颇有威严的话语传到耳边，侍卫颤着手又添了一些，这才盛了满满一碗。

周太傅接过先是凑上去嗅了嗅，一股浓厚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倒是像随手抓了把杂土洒了进去，半点瞧不出是人能吃的吃食。

而后又凑近唇边，轻轻啜了一口，霎时间只觉得喝了半口洗了土的水，虽未吃出硌牙的沙石，可那颇为浓烈的土腥之气还是萦绕在唇齿间久久不愿离去。

侍卫有些不解，正欲开口阻拦，可下一刻，只见周太傅仰首一饮而尽。

这，他嘴唇嚅嗫，擡起来的手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只好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直到瞧见周太傅无甚事地放下陶瓷碗之后，悬着的手这才缓缓放下。

与手一道放下的还有他那悬挂起来的小心髒。

周太傅自怀中掏出一方绢布，动作文雅地揩去唇边的水渍，只是面上神情瞧不出来悲喜。

后来他落寞地走远了，半点不理会身后的赵平榆。

原来定州城内的百姓吃得就是这些啊，混了黄沙的水，煮得稀少的米汤，闻起来满是土腥之气，这真的是人能吃的吗？

他不言不语，缄默着一步步朝前走去。

赵平榆站在原地，垂眸瞧着一旁的景象。捧着碗的稚子吃得津津有味，末了还要伸出满是泥泞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沿着碗壁刮着零星的米粒。

然后极为爱惜地放在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可这真得能吃饱吗？无人应答，目光上移，那孩子饿得双颊凹陷，便显得眼睛愈发地大，孤零零地挂在面上，愈发突兀。

若是依仗那从各个城池运来的粮食，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只希望周太傅能独自想清楚，赵平榆兀自想道。

那一夜极为漫长，周太傅如往常一样，熄了烛火，只是他并未上榻，而是坐在桌前瞧着外头漫漫长夜，恍若置身于茫茫大雾中，奈何雾气弥漫，能瞧见的不多。

仅脚下之路而已。

他摸索着向前，行至半路，一阵声响传来。

那人声音浑厚，能穿透山谷，刺破水涧，然后经过几道反複的回响之后来到了他的耳边。

“前头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