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华四下张望了片刻，见无人经过，便凑近杨珺的耳边小声道：“依我看，他那骨子里的兇狠倒是半点没变，只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像模像样了些。”

“小姐，那外头都传遍了，将谢浔夸得都快飞上了天。”

“若不是小姐您为他请夫子，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中乞讨……”

“芸华！”说罢，杨珺擡眸虚虚瞧了眼喋喋不休的芸华，后者当即擡手捂着了嘴。忙不叠跪下来认罚道：“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口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罢了，日后须谨言慎行，莫要做些逞口舌之快的举动了。”

奈何话音刚落，一道急切地脚步声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来人面上一片惨白，带着哭腔道：“二小姐，二小姐，上郢一战赢了……”

“打赢了，卑弥人都被打跑了。”

本该是喜庆的话，怎麽一入耳就只听得哭声一片。

杨珺连忙稳住身形，艰涩问道：“大哥呢，他在何处，莫非还在休整？”

“回禀二小姐，大少爷战死沙场，其余杨家将亦命丧上郢。”仆从抹着眼泪，如实回複道。

轰隆，杨珺眼前漆黑一片，闷雷响彻天际，刺破了她的耳膜。

她唇畔嚅嗫了许久，不可置信道：“哥哥，战死了？”眼中的笑意蕩然无存，甚至隐隐能瞧出几分的水汽。

不是，赢了吗。

仗打赢了，就应该平安无事啊，怎麽会战死呢？

明明是豔阳高照的日子，可她却冷得刺骨，整个人不自觉打着冷颤。

“真冷啊。”杨珺身形猛地一顿，一行清泪滑过面颊，她无甚知觉，反而伸出手扶着身前的书案，这才将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容不得她继续悲伤下去，便强忍嗓间哽咽从容开口吩咐道：“大哥现在何处？你去先把孝布都挂上，对了买些大公子最爱的糕点，还有酸杏。”

得了令的芸华当即擡步朝外走出。

情绪转变太快，仿佛那莫大的悲伤都是幻觉，转眼间杨珺便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开始着手安排下去。

“大公子的棺椁正在庭院中，与其一道儿的还有莫姑娘。”

“她，还好吗？”偌大的悲伤铺天盖地袭来，想必还有一人比之她还要伤怀许多。

侍从斟酌了许久，这才如实摇了摇头道：“莫姑娘不太好。”

红衣盟誓（一）

待杨珺赶过去时就瞧见莫微云守在棺椁前头, 任谁上来劝阻，她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格外警惕地盯着门口, 颇有几分战场厮杀的兇狠之感。

“阿云？”杨珺出声轻唤。

防备之人缓缓转过头, 眼中的情愫从愤懑到泪水涟涟, 却又格外坚强的不哭出声, 就只是泪眼朦胧地瞧着杨珺。

“阿云！”

杨珺看莫微云还有回应，当即一边轻唤一边擡步跑上前去, 不由分说地将莫微云搂进自己的怀中。擡手拨开她淩乱的发丝, 露出那惨白却又不失坚毅的眸子。

她垂眸瞧着, 连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没能护住大哥。”

“你先歇息歇息, 这儿有我呢。”另一只则在她后背轻拍着, 如同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孩。

“阿珺，他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刚一开口, 那泪水便如洪水开了闸，夺眶而出。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们有一个孩子, 他便战死沙场了。你叫我如何释怀？我真的释怀不了，每次一想起来都后悔不已, 为何当日他出征我没有跟上。”

“以往哪次出征我没有跟上, 唯独这一次，就这一次。”

若是能回到过去，纵使杨方客说得天花乱坠, 说什麽让自己在家中安心等候，静待三年后的红衣之盟。还是旁的允诺, 自己都不能答应，就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如往常般，浴血杀敌，并肩作战。

可，这样的机会还有吗？

莫微云双眼泛红，哭得悄无声息，就如同她这个人般，瞧起来平淡如菊，饶是那天大的风浪都不会惊动她半分。可就是这样默不作声地哭，最是让人心疼。

泪滴顺着瘦小的脸颊流下，彙聚在身前，洇湿了一片。

她默默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好像这样，那痛到七零八碎的心才会好受片刻。

月升日落，晚风袭来，庭院中树影婆娑，玄色棺椁孤零零地躺在中央，倒是显得停放在棺椁前的长明灯分外亮堂。莫微云就这般安静地拿着帕子，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擦拭着。手中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注意便会弄疼了他。

偶尔她也会低语两声。

“你看，发丝都乱了。”她擡手用木梳细细梳理着，好不容易束好发式，又左右端详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些不满地叹着气给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