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将周思归视做敬爱的师长，然而这种心情被踩进泥里，用力碾碎。

于是殷照雪不吝于用世间最阴险、毒辣的想法去揣测他。

他深刻明白周思归本就是表面和善，内心险恶的人。

周思归问：“你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

殷照雪平静地与他对望，面上温和有礼道：“我猜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不仅如此，我还请来了足够分量观礼的人。”

“这麽有自信？”周思归笑问，“我倒有些好奇你请来了谁了。”

殷照雪轻轻拍掌：“几位来了就出来吧。”

下一刻，阳华府多了几道强者的气息，而后瞬间朝此逼近，几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衆人眼前。

五州书院院长，邬空。

夏家家主，夏承令。

而后还有钟家家主，祸啼山玄隐，以及以堕道之姿叛逃无相阁的左谏言。

看到邬空以及夏钟两家家主时，不少无相阁强者暗自皱眉。

这三人站出来便是也代表了一部分无相阁的立场。

本想出言反对两人死斗的强者也都按下了心思。

最后一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会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万道解禁后，执掌生死两道，以一己之力开辟出所有妖鬼的未来。上古长明道君的转世，从前的最强妖君，现在的妖鬼之主，北冥。

周思归眼皮不由跳了跳。

面对衆人排斥的目光，北冥视若无睹，兀自道：“算我不请自来。”

他的视线落到周思归身上，仍旧平静无波：“我来只为见一故人，不用管我。”

殷照雪带来早已立下的契约，薄薄一张纸，白底黑字，挑不出任何疏漏，最下方已经写好他的名字。

周思归不再多说，回道：“可。”

契约在邬空等人面前转了一圈，待他们都写下自己名字后，便落到了周思归手上。

检查了一遍契约，他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道金光闪过，白纸消失在天地之间，预示契约已然成立。

金光消退的剎那，面对面的两人毫无征兆地大打出手。

强大的实力与交手间爆发的余波使得衆人不由身退。

小院在瞬间沦为废墟，中心的两道身影仍在不停地碰撞、错身，鲜血呈倒飞的漩，在空中又被绞成千万瓣的碎片，湮灭在夜色中。

不见血色，却觉血气加深，二人的伤势也在这般搏杀中越发严重。

除去殷照雪与周思归，其余在契约上留下了名字的人，都在此刻出手，将战斗笼罩在由他们的力量所彙成的屏障中。

个人之伟力不足以翻天，然而交手的余波所産生的震颤，还是从殷家向外扩散。

许多熟睡的百姓都在这一刻醒来，如今晨早起时那样，点灯走到门外，查看发生了什麽事。

值夜的府卫也都瞧着殷家的方向，中午收了殷照雪不少好处的那名府卫还在想到底出了什麽事。

殷照雪是跟谁打起来了，万一没死，不会来找他收回给出的报酬吧？

他忧心忡忡地想。

毕竟他也是晚上才知道府主今日没去他说的那几个地方。

沦为废墟的小院中，唯有一间屋子在战斗的余波里屹立不倒。

屋内燃着并不明亮的烛光，随震颤不断抖动摇晃着。

雁无心坐在床边，动作温柔地拧干温水盆中的手帕。

她用手帕一遍又一遍轻轻擦过殷云流苍白冰冷的脸。仿佛能将手中的温度过渡在他脸上。融进他的身体，使之变得健康。

雁无心听着外面的声响，眼中不由流下泪来，无声无息，怕叫人发现。

她将脸贴到殷云流胸口，听着那并不明显的心跳声，就像自己也拥有了一颗心。

她美丽的脸庞不断滑落泪水，沾湿殷云流衣襟，气声微弱道：“你听见了吗，是阿雪的声音，他为了你回来了。”

她犹自低喃，泪珠也越滚越大，仿佛一汪永流不尽的湖泊：“真是个傻孩子，从小便是如此。我疏离他，他就靠近我，我对他不好，他就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麽，直到我真正伤害了他，他才知道远离我。我亏欠了他多久，心就痛了多久，可惜我不能弥补……”

殷云流紧闭的眼皮动了动，眼睫恍似挣扎地不停微颤，最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一只并不温热的大手轻轻抚过雁无心一头青丝，她的泪顿若失控地涌了出来，殷云流感受胸前那片湿热的温度，不由放轻了声音：“怎麽哭了？”

雁无心仍将头埋在他胸口，同样轻声回：“我曾以为不怕失去任何东西，但真正面临失去的这一刻，仍是感觉到了恐慌。”